素语是在一个清晨发现自己不对劲的。
那天她照旧去后院浇水,蹲在垄间拔草,刚拔了两把,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她扶着膝盖缓了一会儿,等那股恶心劲过去了才站起来。站起身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竹架站了半晌才稳住。
福安在竹林那边砍竹子,没看见。
素语慢慢走回偏院,坐在榻上,手搭在小腹上。她想了想上个月的信期。阿姐走之前给她记过一笔,用小楷写在历书的边角上,她翻了翻,发现已经迟了快十日。
她没有声张,闩上门,进了空间。
医书那一排架子上,《千金方》《外台秘要》《产经》各自码着。素语抽出《产经》翻到前几页,上头写妊娠脉象,她看不懂那些脉理,又翻了几页,看到一段:“妇人经水过期不至,脉滑而数,嗜酸恶呕,身重倦怠者,妊娠之候也。”
素语拿着书卷站了很久。
她又翻了翻《千金方》里妊娠调养那一卷,记了几味安胎的药材,又看到一句“妇人妊娠,不可食兔肉、獐肉,不可见兔,令儿缺唇”,不禁笑了一下。笑完了,她把书放回去,蹲在灵泉边,喝了一捧泉水。水入喉清冽,胃里那股翻涌的劲儿压下去不少。
出空间之后,她坐在榻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她想算日子。那一夜是九月里的事,如今已是入冬。她穿来的时候是夏末,现在蜀地的风已经带霜了。如果真是那一夜,那孩子快两个月了。
素语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她心里知道,那里面有个东西正在长。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俶的孩子,沈珍珠还在洛阳掖庭,李适才两三个月大,她一个孺人先有了身孕。这消息传出去,行在里不知道多少人要在背后嚼舌根。阿姐在成都,知道了会怎么想。
素语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的凉意贴着额头,她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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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天忽然冷下来。蜀地入冬之后头一场寒雨,打得瓦片噼啪响。素语把偏院的门窗都掩了,在小灶房里生了一炉炭火。火苗舔着炭块,暖意慢慢在屋里漫开。她坐了一会儿,觉得胃里舒服了些,便架上一只小陶壶烧水。
水开的时候有人敲门。
素语去开,李俶站在廊下,肩上落了一层细密的寒雨。他今天穿了一件灰鼠皮的斗篷,脸色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见素语开门,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赵德提着一只食盒站在几步外。
“赵德说灶房今日做了羊汤,”李俶说,声音带着寒气,“本王路过,顺手带来。”
素语侧身让开。李俶迈步进来,赵德把食盒放在灯案上,躬身退了出去。门掩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素语打开食盒。里头是一大碗羊汤,汤色乳白,撒着葱末和芫荽,还配了一碟胡饼。汤还热着,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羊肉特有的膻香。
素语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胃里猛地一翻。
她没有忍住,转过身去,捂着嘴干呕了两下。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李俶正脱斗篷的手停住了。
素语背对着他,攥紧了灶台的边缘,心里一沉。
“你怎么了。”李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紧了些。
素语稳住气息,转过身来,垂着眼。“没事,方才在灶间烧火,被烟呛了。”
李俶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他没有说话,把斗篷搭在椅背上,在灯案旁坐下来。素语把羊汤端出来放在他面前,自己退到灶台那边,背对着他继续烧水。
“羊汤腥膻,”李俶忽然说,“你不必勉强。”
素语手指顿了一下。“奴婢不饿。”
身后安静了一息。素语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他在吃。她盯着灶膛里的炭火,火光映在瞳孔里,一跳一跳的。胃里那股翻涌的劲头慢慢平了,她才转过身,把烧好的水倒进一只粗陶壶,抓了一把茶叶投进去。
“殿下喝什么茶?”
“都行。”
素语把茶壶端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李俶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屋里很安静,雨声渐渐小了,只剩炭火偶尔的噼啪。素语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只没有碰过的茶碗,指尖摩挲着碗沿。
李俶看着她。
“素语。”
“奴婢在。”
“你今天,”他的声音不高,“和往常不一样。”
素语攥紧了茶碗。他没有追问,只是这样看着她说了一句。素语心里翻涌了一下,想起那本《产经》上的话,想起刚才那阵干呕,想起他此刻看着她时平静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下,”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汤,“奴婢今日去后院,看见萝卜缨子冻蔫了一些。入冬了,地里的菜要搭棚子护着。”
李俶看了她一会儿。他没有接她的话,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把碗放下。
“搭棚子要竹子,”他说,“明日让福安去竹林子砍。”
“嗯。”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李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纸外头雨已经停了,夜色里透进来一点湿漉漉的凉意。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素语,看着窗外那株只剩枝桠的桂树。
“素语。”
“奴婢在。”
“你有事可以告诉本王。”
素语抬起头。他偏过头来看她,侧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他的目光平稳,耐心,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素语想起那夜他说“本王记得”,想起他说“这支簪子不是因为那夜的事”。她把手里的茶碗放下,站起来。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奴婢送殿下出去吧,夜深了。”
李俶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追问,走到椅背前拿起斗篷披上。素语送他到门口,他迈出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转过身来。廊下没有灯,他的脸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天冷了,”他说,“炭火不够找赵德要。”
“是。”
李俶走了。素语站在门框里,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回廊走远,雨后的夜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关上门,回到榻边坐下。食盒里的羊汤还温着,她没有动。
素语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她心里知道,那里面有个孩子,是李俶的,是两个月前那个雨夜留下的。她该告诉他。可她不知道怎么说。沈珍珠还在掖庭,李适还在成都,她一个孺人先有了身孕,这算什么。
素语躺下来,侧过身蜷着,手搭在小腹上。炭火渐渐暗下去了,屋里冷起来。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去后院给菜搭棚子,想着空间里那些还没翻的农书,想着李俶临走时说的那句“天冷了”。
夜很静,雨后的檐角还在滴水。素语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