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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误入帝王心

素语是被鸟鸣声惊醒的。

蜀地的秋日常有雾,窗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带着水汽将散未散的朦胧。她睁开眼,视线落在头顶的素色帐帷上,有一瞬间的恍惚——这里不是她在阿姐住处那张窄榻,帐幔的料子细密厚实,边角绣着暗纹,是王府规制的样式。

腰间的手臂还在。

温热的、沉甸甸的,五指松弛地搭在她腰侧,像是睡梦里也没松开。素语没有动。她盯着帐顶,听着身后那人的呼吸,很轻很匀,平稳得像一潭无风的水。

她开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挪。

动作极慢。先是将腰从他掌下退出来,一寸一寸地,像从什么易碎的东西下面抽身。然后撑着手臂缓缓坐起来,被衾从肩头滑落,凉意漫上来,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青紫交错的痕迹,耳根烫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她赤脚踩在地上,去捡散落一地的衣裳。外袍是他的玄色,揉成一团扔在榻脚。她的短襦落在屏风旁边,诃子掉在了灯案底下。素语一件件拾起来,动作很轻。穿到一半,手指系带子的时候才发现手在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别慌。就当他醒了什么也不记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心里清楚,李俶未必不记得。

榻上传来窸窣的声响。

素语僵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身后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是一声极低的、含混的喟叹——像是宿醉之后的清醒总是伴随着某种钝痛。

“什么时辰了?”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比昨夜更沉,带着刚醒来的混沌。

素语把外袍叠好,放在灯案上,终于转过身。李俶半撑起身子靠在隐囊上,一手按着额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晨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赤裸的肩颈上,昨晚那些被她指节攥出的浅红痕迹还在。

素语垂下眼。

“卯时过了,殿下。”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报一件寻常事。李俶按着额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素语没有穿他的外袍,她穿的是自己的衣裳。浅青的短襦,杏色的裙,头发简单地拢在身后,只一根素银簪子别着。她站在那里,离他三步远,恭恭敬敬地,像任何一个被叫来伺候的侍女。

可李俶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颈侧,又移到她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她手腕内侧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是昨晚被他攥住时留下的。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是……”

话没说完,停了。李俶盯着她,慢慢皱起眉,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素语知道他在回忆。她知道他的记忆不会缺什么,他昨夜虽醉,却一直叫她“珍珠”,一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谁。他只是不确定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榻上。

“奴婢素语,”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沈王妃身边的素瓷,是奴婢的姐姐。王妃随行时留奴婢在行在照看行囊。”

她说得很完整。姐姐是沈珍珠的侍女,她是姐姐的妹妹,和沈珍珠没有任何关系。她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俶低下头,手撑着膝,目光落在榻上的被衾。被衾凌乱,有一角洇着暗色的痕。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那是不是真的。然后他抬起头来,重新看向她,这一次目光里的混沌散去了,换了一种素语不太读得懂的神情。

“昨夜,”他说,声音低而慢,“本王……”

他没有往下说。

素语等了一息,见他不说了,便微微俯身行了个礼。“殿下昨夜饮多了酒,是奴婢伺候不周。殿下若是无事,奴婢去叫人送热水来。”

她转身要走。

“站住。”

李俶的声音不重,但素语脚下一顿,停了。她背对着他,听见身后床榻响了一声,像是他站起来。脚步声走过来,不疾不徐,然后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了。

素语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一枚烧着的炭。

“你方才说你叫什么?”

“素语。”

“素语。”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份量,“沈珍珠身边侍女的妹妹。”

“是。”

身后沉默了一瞬。

“你昨夜为何不推开本王?”

这句话来得直接。素语攥了攥袖口里的手指,没有回头。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也知道这是她最需要小心应对的地方。说“推不开”太假,昨夜他虽有酒意,但若她执意挣扎,也未必全然没有机会。说“不敢”也太假,李俶不会信。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是说:“殿下醉了。”

这不算回答,但李俶没有再追问。

素语听见他转身走回榻边的声音,然后是衣料窸窣,他在穿衣裳。她松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刚要抬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沈王妃……不在蜀中。”

素语顿了顿。

“本王知道,”李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有关的事,“王妃在洛阳。孩子留在了长安。”

素语没有转身。她听着他说这些话,像是他在对着空气,又像是他在对着自己。关于沈珍珠,她知道的其实不比旁人多。史书上只写“安禄山乱,妃从幸不及,流落民间”,没有说她为什么没有跟出来,没有说她当时在哪里,没有说她的孩子在谁手上。历史只给了一个“失”字,轻飘飘的,盖过了一个女人全部的去处。

“殿下节哀。”她只能说这个。

身后没有回应。

素语在门口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殿外雾还没散,桂花树的枝桠在灰白的雾气里湿漉漉的,枝头残留的花瓣被昨夜雨打得七零八落。

“殿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奴婢不会说出去。”

李俶没有答话。素语等了两息,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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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语在井边打了水,浇在桂花树的根上。手还在抖,她攥着木桶的绳子,让那种粗粝的摩擦盖过指尖的颤意。

阿姐走了三天了。素语不知道她在成都过得如何。王妃随行,带了孩子,没带阿姐。阿姐临走时攥着她手的力道还留在她掌心里,像一道没写完的字。素语其实不太懂阿姐为什么被留下。在广平王府的人手安排上,素瓷是沈珍珠最信得过的侍女,带了这么多年,临了不带在身边,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她曾经想过问,但阿姐什么都没说。素语便也没有问。

她蹲在井台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只看得见一张苍白的脸。她想起昨夜,想起他在耳畔喊的那声“珍珠”,想起自己应了。想起他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轮廓,像是在补全一个缺了角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

她没有资格想这些。

素语站起身,把木桶放回原处。雾渐渐散了些,远处传来内侍走动的声音,行在的早晨苏醒了。她回到自己住的偏房,换了件干净衣裳,将昨夜穿的那套叠好压在包袱底下,又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镜中人眉眼分明,和沈珍珠半点不像。素语知道这一点。她照过阿姐收在匣中的一幅小像——是沈珍珠的画像,杏眼柳眉,温婉清丽,和她自己明艳锋利的五官截然不同。

他没有认错。他只是在醉里想认。

素语将铜镜扣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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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行在来了一封信。

素语是从一个跑腿的小宦官嘴里听说的。那宦官提着灯笼从她门前过,嘴里嘟囔着什么“王妃的消息”。素语叫住了他,问是什么消息。小宦官说,成都那边传来话,王妃在成都行宫安顿下了,孩子也好。信是给殿下的。

素语点了点头,让他走了。

她站在门槛上,看着暮色一点点从檐角漫下来。消息是给李俶的,她不该打听,但她忍不住想,这封信里写的是沈珍珠吗?是她在洛阳的消息,还是成都那边的平安话?李适刚满月,一个月的孩子,抱在手里该有多小。素语没有见过李适,但她知道这个孩子日后会成为大唐的皇帝。历史书上写“德宗神武孝文皇帝”,短短六个字,盖过了一个婴儿所有的哭声和笑声。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站了很久。暮色已经浓了,远处有人点了灯,行在的轮廓在暗蓝的天光里变得模糊。素语退回屋内,掩上门,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

他今晚会不会再喝酒。会不会再来。会不会还叫她“珍珠”。

素语把脸埋进膝间。

她但愿他忘了。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李俶不会忘。他醉里叫的那个名字,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而她,连被他记住名字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