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理发摊
桥是老石桥,跨在河上,桥栏的石狮子被磨得没了棱角,像一只蹲了三百年的老猫。桥头有一棵大槐树,树冠撑开来,遮住了大半个桥面。树底下摆着一个理发摊,一把旧椅子,一面圆镜,一个搪瓷脸盆架,一条毛巾搭在椅背上。理发的是个老头,姓崔,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可手不抖,推子拿在手里稳稳的,嗡嗡地响。
崔师傅在桥头理发理了五十多年。他十六岁跟着师傅学手艺,师傅在桥头摆摊,他给师傅打下手,递毛巾、烧热水、扫头发茬子。师傅老了,把摊子传给他,他就接了。一接就是一辈子。他说,他这辈子只干了一件事,就是把人的头发剪短。说这话时他笑,笑完了又补一句:“别小看剪短。剪短容易,剪好看了不容易。一个人一个头型,一个头型一个剪法。你顺着他的头型剪,他就好看;你逆着他的头型剪,他就别扭。这跟过日子一样。”
来他这儿理发的,多是老主顾。老张头每月初一准时来,坐定了,说:“老样子。”崔师傅就给他推个平头,边推边聊。聊的是家常——儿子这个月寄了多少钱回来,地里的玉米收成怎么样,隔壁老李家的孙子考上了县一中。聊完了,头也推好了。老张头对着镜子照照,摸摸后脑勺,说:“行。”掏五块钱搁在搪瓷盆里,走了。
有个中年人,头发还没白,可头顶秃了一片。每次来都让崔师傅给他想办法遮一遮。崔师傅拿梳子把那几根头发拢过来,盖住秃的地方,再拿推子修修边,修完了,看着还行。中年人说:“崔师傅,您这手艺,比城里那些理发店强多了。”崔师傅说:“城里理发店花样多,可剪头发这件事,说到底就是剪短。你花样再多,剪出来的头不适合你,那也是白搭。”中年人走了以后,崔师傅跟我说:“他那头发,遮不住的。可他想遮,我就给他遮。人嘛,谁没点想遮的事。”
有个小孩,五六岁,怕理发,一坐上椅子就哭。崔师傅不着急,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小孩接了糖,不哭了。崔师傅说:“我给你剪个奥特曼头。”小孩说:“奥特曼没有头。”崔师傅说:“那就剪个光头,跟奥特曼一样。”小孩说:“奥特曼有头,有飞镖。”崔师傅说:“那给你留一撮,当飞镖。”小孩不哭了,乖乖坐着。剪完了,后脑勺留了一小撮,翘翘的,像个小尾巴。小孩摸了摸,笑了。他奶奶在旁边说:“崔师傅,您还会哄孩子。”崔师傅说:“哄孩子不难。你顺着他,他就听你的。跟剪头发一样,顺着头型来。”
有一年涨大水,河水漫过了桥面。桥头的人家都搬走了,理发摊也摆不成了。崔师傅在家歇了半个月,天天站在门口看河。水退了以后,他头一件事就是搬着椅子去桥头。椅子被水泡了,腿有些松,他拿铁丝绑了绑,接着用。镜子碎了,他换了一面新的,还是圆的,还是挂在槐树上。搪瓷脸盆架锈了,他拿砂纸磨了磨,重新刷了层漆。一切照旧,好像那场大水没来过一样。有人问他:“崔师傅,您还摆啊?”他说:“摆。不摆干啥?”人家说:“您都这岁数了,歇着呗。”他说:“歇着也是歇着。坐这儿,有人来说说话,有人来剪剪头,日子好过。在家待着,对着墙,没意思。”
崔师傅的摊子,最热闹的是夏天。傍晚时分,太阳落了,槐树底下凉风习习,来理发的人排着队。有的人不光理发,还端了碗来,一边吃面一边等。崔师傅也不催,谁来了谁坐。他给这个人剪着,跟那个人聊着,手底下不停,嘴上也不停。聊到高兴处,满树底下都是笑声。剪完了,那人站起来,拍拍脖子上的碎头发,说:“崔师傅,您这摊子,比茶馆还热闹。”崔师傅说:“茶馆要钱,我这儿不要钱。花五块钱,剪个头,听段闲话,值。”
后来,镇上搞“美丽城镇”建设,桥头要修一个景观亭,栽花种草,摆石凳。规划图上,槐树底下画的是一个花坛。居委会的人来找崔师傅,说:“崔大爷,您这摊子得挪挪。”崔师傅问:“挪哪儿?”人家说:“给您在边上找个地方,搭个棚子,正规点。”崔师傅想了想,说:“不挪了。”人家说:“不挪不行啊,要施工。”崔师傅说:“那我就不摆了。”人家说:“不摆了?那您干啥?”崔师傅说:“歇着。反正也老了。”居委会的人走了以后,崔师傅坐在槐树底下,看着河。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河水。桥还是那座桥,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可他知道,有些东西要变了。
最后一天出摊,来了好多人。老张头来了,中年人来了,小孩也来了。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坐下,让崔师傅剪最后一次头。崔师傅剪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倍。他一边剪一边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想剪头,去镇上理发店。那儿剪得好。”老张头说:“好啥好。那儿剪一次二十,还不给刮脸。”崔师傅笑了,说:“那你就多花二十。人总得理发。”中年人坐下时,崔师傅给他遮了遮头顶,说:“以后自己弄点发胶,也能遮。”中年人说:“崔师傅,您别说了。我以后不遮了。秃就秃吧。”崔师傅愣了一下,笑了,说:“想开了就好。”
小孩来的时候,崔师傅给他剪了个光头。小孩说:“飞镖呢?”崔师傅说:“飞镖今天不剪了。光头好看。你看,跟一休哥一样。”小孩摸了摸脑袋,光溜溜的,笑了,说:“凉快。”崔师傅把椅子上的碎头发扫干净,把镜子摘下来,把搪瓷盆里的钱倒出来数了数,一共八十五块。他把钱揣好,把椅子搬到槐树后面,用一块旧布盖好。然后他站在桥头,看着河。太阳快落了,河面上铺着一层金红色的光,亮闪闪的。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慢慢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槐树底下空空的,只有一面圆镜挂在树上,镜子里面映着河,映着桥,映着天。风一吹,镜子轻轻晃,里面的天和河也跟着晃。晃着晃着,天就暗了。镜子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挂着。像一个人理完了最后一个头,收了推子,坐在那里歇着。等着天黑,等着明天,等着那些不需要再剪的人,从他面前慢慢走过。2
不够看,好想知道接下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