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蜂人
槐花开的时候,老陈的蜂车就来了。
蜂车是一辆旧卡车改的,车斗里码着几十个蜂箱,箱子是木板钉的,漆成黄色,被蜂蜡和岁月磨得油亮亮的。车停在村后的槐树林边,老陈跳下车,把蜂箱一箱一箱地搬下来,在林子边摆成一排。摆完了,他打开箱门。蜜蜂涌出来,嗡嗡的,像一团金色的雾,在林间散开,转眼就不见了。老陈站在林子边,眯着眼看那些蜜蜂飞远,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到车斗里,铺开铺盖,支起小灶,开始他一年中最忙的半个月。
老陈是追花人。一年四季,他追着花期跑——三月在江南追油菜花,四月在江淮追紫云英,五月赶到淮北追槐花,六月往北追枣花,七月上坝上追荞麦花,八月往南折,追荆条花和野桂花。他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带着几十万只小蜜蜂,追着春天走,追着花开的方向走。他说,蜂比人聪明。人不知道哪里的花开了,蜂知道。蜂不追人,人追蜂。他不过是跟着蜂的翅膀走。
村里人跟老陈熟了。每年槐花开时,就知道他要来。有人给他送一壶开水,有人给他送几个馍,有人拿个马扎来跟他聊天。他话不多,一边干活一边应。他干活的时候,蜜蜂在他周围飞,落在他的袖口上、帽檐上、手上,他从不挥手去赶。他说,蜂认得他。他身上有蜂王的气味。蜂王在,蜂就安。蜂安了,人就安了。
有一天傍晚,一个小孩跑来看蜂。小孩四五岁,蹲在蜂箱前,看着蜜蜂进进出出,看得入了迷。老陈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问:“怕不怕?”小孩摇摇头。老陈笑了,从蜂箱里抽出一片巢脾,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蜂。他把巢脾凑到小孩面前,说:“你看,这是蜂的房子。这一间一间的,六角形的,是蜂自己造的。蜂造房子不用尺,不用墨线,可每一间都一模一样。你说怪不怪?”小孩伸手想摸,老陈轻轻挡住,说:“别摸。你摸它,它就蜇你。它蜇了你,它自己就死了。它不想蜇你。它蜇你,是它以为你要害它。”小孩缩回手,老陈把巢脾放回去,说:“蜂跟人一样。你不惹它,它就不惹你。你敬它,它就敬你。”
槐花谢了,老陈就要走了。走之前,他摇蜜。摇蜜机是一只铁皮桶,里面装着一个可以转动的架子。他把巢脾放进架子里,摇动把手,蜜从巢房里甩出来,甩到桶壁上,顺着壁往下淌,积在桶底。蜜是琥珀色的,稠稠的,亮亮的,带着槐花的清香。老陈摇一桶蜜要摇半个时辰,摇完了,把蜜倒进一个白铁皮桶里,封好。村里人来买蜜,他用秤称,一斤一元,从不短斤少两。有人给他钱,他收了;有人拿鸡蛋换,他也收;有人什么也不拿,说先欠着,他摆摆手,说:“拿去吧,不要了。”
有一年,村里来了一个收蜜的贩子。贩子尝了一口老陈的蜜,眼睛亮了,说:“老陈,你这蜜是纯槐花蜜,没掺假。我全要了,一斤给你十块。”老陈看了他一眼,说:“不卖。”贩子说:“十块一斤你不卖?你卖给村里人一斤才一块。”老陈说:“卖给村里人,一块。卖给你,十块也不卖。”贩子不解。老陈说:“我在这摇蜜,村里人帮我看林子,给我送水送馍,我不能把蜜都卖给你,让他们买不着。”贩子走了,老陈把蜜一桶一桶地分给村里人。分完了,剩下两桶,留着给明年来的蜂吃。
后来,村里的槐树林被砍了一半,改种了速生杨。杨树长得快,五年就能成材。可杨树不开花。老陈的蜂车来了,看了看那片杨树林,站了很久。然后他跳上车,把蜂箱搬上去,开走了。走的时候,他绕到那片剩下的槐树林边,停了一会儿。槐花开着,稀稀落落的,不如往年盛。蜜蜂在花间飞,嗡嗡的,声音也比往年小。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花,又低头看了一会儿蜂。然后他上车,发动引擎,把车开走了。车尾卷起一阵尘土,落在槐花上,白花变成了灰花。
第二年,老陈没来。村里人等了一个春天,槐花开了又谢了,蜂车没来。有人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坝上。坝上荞麦花开得好,走不开。人家问:“那槐花呢?”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子没了,蜂去了也没用。蜂采不到蜜,就会饿死。我不能让它们白跑一趟。”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老陈说:“你帮我个忙。你在村里找块空地,撒点油菜籽。明年开春,油菜花开了,我就来。”那人答应了。
第三年春天,村里人在村后的空地上撒了油菜籽。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从村口一直铺到山脚。老陈的蜂车真的来了。他把蜂箱搬下来,摆在那片油菜花地边。蜜蜂涌出来,飞进花海,嗡嗡的,像一团金色的雾。老陈站在田埂上,眯着眼看那些蜜蜂,看了很久。他身边站着一个小孩——就是当年蹲在蜂箱前看蜂的那个。小孩长大了几岁,还认得他。老陈说:“你看,蜂回来了。”小孩说:“是你带回来的。”老陈摇摇头,说:“是花带回来的。哪里有花,蜂就去哪里。蜂去了,我就去了。”
那天傍晚,老陈坐在田埂上,看着夕阳把油菜花地染成金红色。蜜蜂还在飞,还在采,还在酿。他掏出一个白瓷缸,从桶里舀了一勺新蜜,冲了半缸温水,喝了一口。蜜水甜丝丝的,带着油菜花的清香。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缸子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远处是他来的路——弯弯曲曲的,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追着花期,追着春天,追着那些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花。
他想,这辈子他追着蜂跑,蜂追着花跑,花追着季节跑,季节追着太阳跑。谁也没追着谁,可谁也没落下谁。蜂箱在,蜜桶在,路在。路在,就还能追。追到追不动的那天,就把蜂箱交给另一个追花的人。那人再追着蜂跑,蜂再追着花跑。花年年开,蜂年年采,蜜年年甜。甜进人的嘴里,甜进人的日子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蜂箱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油菜花地上,像一条窄窄的、金色的小路。蜜蜂在他头顶飞着,嗡嗡的,一路跟着他。他走到蜂箱前,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箱壁上。箱里嗡嗡地响着,密密麻麻的,温温厚厚的,像一座小小的、活着的城。他听了一会儿,笑了,站起来,往车斗走去。天快黑了,蜜蜂该归巢了。他也该歇着了。明天,花开着,蜂飞着,他还得追。2
大大写得太好啦,氛围拿捏得特别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