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边的邮递员
老周是山里最后一个邮递员。
他的辖区是整片大别山腹地,方圆一百多里,散落着十几个村子。村子与村子之间没有大路,只有一条条被脚板磨出来的羊肠小道,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蜿蜒在密林与深谷之间。有些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脚下是终年不散的白雾,走在其间,像踩在云上。
老周在这条邮路上走了整整三十七年。三十七年里,他穿坏了上百双胶鞋,磨穿了无数个帆布邮包,摔下过三次山崖,被毒蛇咬过两回,在深山里迷过一天一夜的路。可他从没丢过一封信,从没误过一个邮班。山里人说,只要看见老周那身洗得发白的墨绿色制服出现在村口,就知道——外面的消息来了。
我第一次见到老周,是在外婆家的院子里。那年我七岁,正在追一只蝴蝶,忽然听见院外有人喊:“信——信来了——”声音不高,却像山里的泉水一样,清凌凌的,穿过竹林,穿过篱笆,一直钻进人的耳朵里。外婆放下手里的针线,快步走出去,接过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是舅舅从城里寄来的。外婆不识字,请老周念。老周把邮包搁在院墙的石墩上,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念起来。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粗糙的手指上,照在信纸上工整的字迹上。念完了,外婆笑了,说:“好,好。”老周也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说:“好就行。那我走了,还有两个村呢。”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的邮包里常年装着两样东西——一包信,和一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山里识字的人少,收到信的人家常常请他念。他就坐在人家的门槛上,一字一字地念,念完了,再帮着写回信。回信也是他代笔,问什么答什么,说的都是家常话——地里的庄稼收了,圈里的猪下崽了,家里人的身体都好,你在外面别惦记。那些话朴素得像山里的石头,可一字一句都沉甸甸的。老周写完了,念一遍,问:“还有啥要说的不?”人家说没有了,他就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用舌头舔一下邮票,啪地贴上去,再揣进邮包里,等回程时投进镇上的邮筒。
有一年冬天,大雪封了山。老周本该在山下的邮所歇着,可他看了看邮包里那几封信,还是背着包上了山。雪深过膝,他拄着一根竹棍,一步一步地蹚。走到半山腰,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下了山坡,被一棵松树挡住。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第一件事是摸邮包——信还在,好好的。他松了口气,继续走。那一趟,他走了六个小时,摔了十几跤,到村里时天已经黑透了,浑身湿透,眉毛上挂着冰碴子。村里人围上来,又是心疼又是埋怨:“老周,你不要命了?”他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邮包——邮包是干的,被他用雨衣裹着,捂在胸口。他说:“信要紧。城里人写封信不容易,人家盼着呢。”
老周记得山里每一户人家的名字。赵家坳的李奶奶,儿子在深圳打工,每月准时寄钱回来;王家湾的张大爷,闺女在省城当老师,每年暑假会寄照片;还有陈家老屋那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每隔几个月就会收到一笔匿名的汇款,老周从来不说钱是谁寄的,只是每次把汇款单递到孩子手里时,会多站一会儿,摸摸孩子的头,说:“好好念书。”
有人问老周:“你走了这么多年,就没想过下山?城里邮递员多轻松,骑着车,按着铃,一天就送几条街。”老周摇摇头,说:“城里不缺我一个。可这山里,要是我走了,谁送信?”他顿了顿,又说:“山里人盼信,跟盼年一样。你送一封信,可能是人家等了一个月的念想。这个事,不能断。”
后来,山里的路修好了,通了公路,也有了网络。年轻人开始用手机,村子里的信越来越少。老周的邮包从鼓鼓囊囊变得扁扁的,有时候好几天只有一两封信,多半是汇款单或者通知单。再后来,连汇款单也不用了,钱直接打到卡上,手机上按几个键就转过来了。老周还是每天背着邮包上山,包里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瘦瘦的旗。有人劝他:“退休吧,别跑了。”他只是笑笑,说:“再跑跑。万一有人要寄信呢?”
去年,老周退休了。邮局给他开了一个欢送会,送了他一束花和一个大红色的“光荣退休”证书。他把花插在桌上的空酒瓶里,把证书挂在墙上,第二天一早就背着空邮包出了门。他老伴问:“去哪儿?”他说:“上山转转。”他沿着那条走了三十七年的邮路,一个村一个村地走。每到一户人家,就坐在门槛上歇歇脚,喝一碗水,说几句话。走到陈家老屋,那个当年收匿名汇款的孩子已经大学毕业了,在城里当了老师。他看见老周,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握住他的手,说:“周叔,我一直在找那个给我寄钱的人。后来我才知道,是你。”老周摆摆手,说:“不是我。是很多很多人。”孩子哭了,老周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教书。山里的孩子,等着你呢。”
那天傍晚,老周坐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山下的村子。夕阳把山峦染成金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细细的,袅袅的,在暮色里散开,像一封封写给天空的信。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放在石头上,又掏出那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邮包,摸了摸磨得发亮的背带。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的香和泥土的味。他把邮包背带解开,让风灌进去。邮包鼓起来,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只想要飞走的鸟。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抹红褪成灰蓝,第一颗星在头顶亮起来。他把邮包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邮路弯弯曲曲地躺在山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溪流,从这一个村子淌到那一个村子,从这个人的盼望淌到那个人的等待。他走了三十七年的路,如今空着,却好像什么也没少。那些信还在,那些话还在,那些人的念想还在。它们没有被寄出去,可它们被一个人记在了心里,背在背上,走遍了整座山的每一寸土地。
老周走下山时,天已经全黑了。山脚下,邮所的灯亮着,暖暖的黄光从窗口透出来,照在门前的石板路上。他推门进去,值班的小刘喊他:“周叔,今天有您的信。”老周愣了一下,接过来。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寄件人的地址是省城的一所小学。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一群孩子举着信,笑得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周爷爷,谢谢您。我们也在给山里的孩子写信了。”
老周把照片揣进怀里,坐在邮所门口的长椅上,看着满天的星星。他想,也许这条邮路永远都不会真的空。总有人要寄信,总有人要等信,总有人要走在那条路上。不管有没有邮包,不管有没有制服,只要还有人需要把想念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就会有人愿意翻山越岭,一步一步地走。走得慢了,信就重了。走得久了,路就短了。走了大半辈子,山和人,都成了信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全是说不出口的惦记。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轻轻的,凉凉的,像一封还没打开的信,掠过他的鬓角,往更深的山里去了。1
还没看够,蹲蹲下一章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