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永琪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上午。

欣梦进去送茶的时候，他面前的案上摊着几份折子，密密麻麻的字被朱笔圈了好几处。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半天没落下去。欣梦把茶搁在案角，他没抬头，只伸过手来摸到了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出什么事了？”

永琪往后一靠，揉了揉眉心：“皇阿玛今天早朝发了脾气。云贵边境报上来的折子，说苗疆那边又闹起来了。上年刚平了一拨，今年换了个头目，聚了千把号人，占了两座寨子，把官道也断了。福尔康他阿玛带着兵去剿，折损了百来号人。苗人熟悉地形，钻林子里打游击，官兵进不去。”

欣梦拿起那份折子看了一眼，字迹潦草，大约是军前发来的急报。她放回去，目光扫过案上另外几份，都是关于云贵边境和京城防务的。永琪最近在兵部帮办，这些折子原本轮不到他看，可皇阿玛最近身子不爽，把一些不太要紧的奏折分了几个皇子帮着批。

“你怎么想的？”

永琪捏着眉心，声音带着倦意：“苗疆的事我不愁。福尔康他阿玛打仗比我有经验，这拨人闹不大，早晚平了。我愁的是另一桩。”

他从折子底下抽出一张图纸来，展开铺在案上。欣梦凑过去看，是一张京畿防务图。城内外标注了大小营盘的位置，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画了红圈。永琪指着那些红圈。

“八旗驻京的营盘，我调了近十年的兵册来看，缺额严重。有的营按编制应该有三百人，实际在册一百七，能上阵的还要再打个折。吃空饷的、老弱充数的、名册上有事到操演就告假的，比比皆是。”

欣梦看着那张图，手指点在其中一处红圈上：“这几个营盘位置要紧。真要有事，京城防务是空的。”

永琪抬头看了她一眼。欣梦神色如常，指尖在图上划了一下，从城北到城南，沿着几个营盘的位置一路比过去。她的指法很稳，不像是在揣测，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也懂这些？”

“从前翻过几本兵书。”欣梦收回手，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茶，“你愁的是补缺。缺额大，不能一下子填满，会引起朝野震动。可不填，一旦有事就是塌天大祸。”

永琪放下笔，坐直了身子正对着她。他看她的目光比平时认真了许多，带着一种重新打量的意思。欣梦不躲不闪，任他看。

“怎么填？”他问。

欣梦站起来走到书案旁边，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粗布包着的册子来。是那本《练兵实纪》，她昨天刚在空间里看完的。她把书放在案上，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永琪看。那一页画着一条一条的选兵标准，旁边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注释。

“选兵之法。戚继光写的，你听说过？”

永琪摇头，低头去看那一页。越看眉头松得越开。他抬头看欣梦：“哪来的？”

“书坊里翻到的旧书。我让人重新抄了一份，夹在账册里混出来的。”欣梦面不改色，“你看看有没有用。”

永琪没有再追问来路，低头认真看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一边看一边拿朱笔在旁边的白纸上记，写了半张纸，停下来问欣梦几个问题。欣梦一一答了，有的直接引书上的原文，有的加了自己的理解。两个人凑在一张案前说了小半个时辰，午膳的时辰都过了。

最后永琪合上书册，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想了一会儿。

“不能大动。”他说，“只能分批补。先补那些位置最要紧的营盘，用选兵之法筛一遍在册的人，汰老弱，补精壮。补进来的人不要八旗子弟，从直隶、山东的绿营里调。调人不调营，分散着来，谁都察觉不出来。”

欣梦点了点头。他这条路子走对了，先把最要命的窟窿堵上，又不惊动朝局。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眉心的那道褶比方才浅了许多，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动脑子动明白之后的光。

“这事你自己拿主意。”她站起来，把凉掉的茶换了一杯热的，“折子递上去之前，先别声张。”

永琪接过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正低头收拾案上的散纸，鬓角有一缕碎发垂下来，被窗口进来的光照得发亮。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叫她的名字。

“欣梦。”

“嗯？”

“那本书——是你写的吗？”

欣梦的手停了一瞬。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没在诈她，是真的在问。她看着他，把散纸理齐了搁在案角，然后弯了弯嘴角。

“不是我写的。是书坊里收上来的旧书，我做了些批注。”

永琪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问。他点了点头，把那本册子包好收进自己怀里，又拿起朱笔继续在信笺上写。欣梦坐回窗边的椅子上，拿起自己没看完的书翻到夹了叶子那页。两个人各忙各的，屋里只剩下笔尖落纸的沙沙声。

他问了。

他没往下问。

他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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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欣梦进空间的时候，精灵飘过来，光团比平时亮了几分。

“主人，书屋那边新推送了一章，《纪效新书》的阵法篇，明天可以看。另外你上次交代的，把选兵和练兵那几章单独抽出来整理成一本，已经做好了，放在第二个架子最右边。要拿出去吗？”

欣梦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新册子翻了翻。纸页还带着温热，墨香扑鼻。她把册子揣好，点了点头。

“后天拿出去。等他先把这一批折子递上去再说。”

精灵应了一声，在旁边转了两圈，又开口：“还有一件事。你肚子里的孩子，这几天长得很快。灵泉水虽然没直接给他用，但你在空间里待着的时候，空间里的气会自然往你身上聚，对孩子有好处。不过你自己要注意，别在空间里站太久，每次半个时辰就出去。”

欣梦低头看了看小腹。袍子底下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隔着衣料能摸出圆润的形状来。她把手覆上去，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空间出口走。

“知道了。今天先出去。”

精灵的光团在她身后晃了晃，把她送到出口。欣梦睁开眼，躺在永和宫的床上。永琪睡在旁边，手臂搭在她腰侧，手掌的位置比昨天往下挪了一些，正搁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偏头看他，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眉心是平的。

窗外起了北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光影从窗纸外面扫进来，一晃一晃的。欣梦把手覆在他手背上，闭了眼。

选兵之法。

练兵之道。

他想往前走，我就给他铺路。

一步一步来。

她睡着了。窗外的北风渐渐歇了，只剩灯笼还亮着，暖黄的一团光，在秋末的深夜里安安静静地照着永和宫的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