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欣梦就醒了。
永琪今天要去上书房帮皇阿玛批折子,走得比平时早。她听着他的脚步声出了院子,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翻身坐起来。桂嬷嬷已经候在帘子外面了,手里捧着一套出宫用的便服,藕荷色的袄裙,外罩一件灰鼠皮的比甲,看着不起眼,料子却是上好的。
“马车在后角门,车夫是原来在云南跟过咱们的老赵。”桂嬷嬷一边帮她换衣裳一边低声说,“福晋,您一个人去,身边不带个人,老奴实在不放心。”
“你跟着就行了。今天办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欣梦把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插了根素银簪子,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拿眉黛把眉毛画粗了些,看上去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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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宫,拐进京城最热闹的东大街,又走了小半柱香的功夫,停在一处巷口。
巷子不宽,两边的墙很高,青砖上爬满了枯藤。巷子尽头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醉春楼”三个字。匾是旧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门前的石狮子倒是擦得锃亮。这会儿天还早,楼里没什么动静,只有两个打杂的小厮在门口扫地。
欣梦下了车,桂嬷嬷跟在身后。她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然后径直走了进去。
楼里的老鸨姓金,四十来岁,胖墩墩的,一张圆脸上涂着厚厚的粉,这会儿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听见脚步声抬头,见进来的是个年轻妇人,穿戴不俗,气质也不像寻常人家的女眷,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这位奶奶,我们这儿白天不接客——”
“我知道。”欣梦在柜台前站定,手搭在台面上,指节轻轻敲了敲,“我找你们老板。去传个话,就说有人要买这座楼。”
金妈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上下打量了欣梦几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欣梦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推过去。金妈妈低头看了一眼票面上的数字,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柜台上。
“买……买楼?”
“买楼。连楼里的人。”欣梦的声音很平,“你去把老板叫来,我和他谈。谈成了,这些银子归你,你还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管事,工钱翻倍。谈不成,我找别家。”
金妈妈盯着那张银票看了足足十息,然后一把抓起来揣进怀里,转身就往楼上跑,裙摆掀起来扇起一阵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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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姓周,在京城开了二十年的青楼。他起初不肯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不能在他手上断了。欣梦没跟他废话,把银票往桌上一拍,又加了两张。周老板看着三张银票上的数目,咽了口唾沫,问了一句:“买了做什么?”
“开书坊。”
周老板愣了半天,大约是觉得这位年轻奶奶脑子有病。可他到底是个生意人,钱给够了,什么都能卖。契书是现成的,他叫人拿来笔墨,当场画了押。欣梦把契书收好,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座楼。一楼的大堂能摆十几张书案,二楼三楼隔成小间,正好做抄书和整理的地方。后院还有一口井,一片空地,可以搭个棚子晾纸。
她转头对金妈妈说:“把楼里所有的姑娘都叫到堂上来。我有话说。”
姑娘们稀稀拉拉地下来了,十几个人,年纪从十五六到二十出头不等,一个个睡眼惺忪的,有的还披着外衫。她们站在堂上,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欣梦站在柜台前面,从袖中抽出四本册子,放在柜台上。
《花千骨》。 《锦绣未央》。 《双世宠妃》。 《从前有座灵剑山》。
四本册子封皮上写着书名,里面是她昨晚从空间书架上挑出来的。精灵帮她把格式调成了这个时代话本的样式,分回目,有引子,每章结尾留了扣子。纸是新的,墨香还没散干净。
“从今天起,这里改叫希望书坊。”欣梦的声音不高,但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东家是五阿哥永琪。我管这里的事。你们愿意留下的,从今往后不用接客,每天抄书、整理书册、招呼客人。工钱比你们从前只多不少。不愿意留的,现在就可以走,这个月的月钱照发。”
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没有人动。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纪稍长的姑娘站出来,问了一句:“奶奶,抄什么书?”
欣梦把那四本册子往前推了推:“抄这四本。每本每天抄九卷,装订成册,摆在堂上卖。抄完了再出新卷。人手不够就招人,金妈妈负责张罗。纸墨钱另算,不从你们工钱里扣。”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有人先点了头,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所有人都点头了。欣梦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转头对桂嬷嬷说:“回宫之后,让人送两刀宣纸过来,再送几匹细绢。另外,明天你去请个说书先生,每天下午在堂上说一个时辰,就说新书的内容。”
桂嬷嬷应下,又迟疑着问了一句:“福晋,这书坊的东家写成五阿哥,那五阿哥那边——”
“不用告诉他。”欣梦拿起柜台上那四本册子,一本一本地翻着检查错别字,“契书上写他的名字就行。其他的,他不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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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醉春楼改成的希望书坊出来,已经快晌午了。
欣梦上了马车,让老赵直接回宫。路上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东大街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耍猴的、挑担子卖馄饨的,挤得水泄不通。书坊开在这条街上,位置倒是不错。她又想起空间里那间书屋里还有一大摞“短剧故事”的册子,回头可以慢慢挑出来,隔几个月放出一本来,够书坊卖上好几年。
回到永和宫,换了衣裳,刚把头发重新梳好,永琪就回来了。
他今天气色不错,进门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点笑意。看见欣梦坐在妆台前,走过去从后面揽住她的肩,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今天去哪了?桂嬷嬷说你一早就不在。”
“出去逛了逛。”欣梦从镜子里看他,神色坦然,“天天闷在宫里,透透气。”
永琪嗯了一声,没追问。他松开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了,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转过身来:“对了,下午去五台山的事,你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欣梦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头已经码好了两个包袱,一个她的,一个他的。衣裳、鞋袜、常用的药丸、路上吃的点心,一样不落。永琪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你倒是快。”
“早就收拾好了。”欣梦把包袱带子系紧,回头看他,“你答应过我的事,忘了?”
永琪愣了一下:“什么事?”
“云南的烤茶没喝成。五台山的素斋总得陪我吃一顿吧。”
永琪看着她,目光软下来。他伸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陪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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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车队出发。
五台山在京城西北,快马加鞭三天能到,皇家的仪仗走得慢,约莫要五天。欣梦和永琪坐一辆车,跟在老佛爷的銮驾后面。车帘掀开一半,春末的风灌进来,不冷不热的,正好。永琪靠在车壁上翻一本从书房带来的书,欣梦坐在他旁边,闭着眼假寐,脑子里在过空间里那本《军事战术汇编》的内容。精灵说今天给她推送下一章,她得趁路上有空看了。
车队出了城门,官道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弯腰劳作,偶尔直起身来,拄着锄头看车队经过。欣梦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些田地,想起上午在书坊里交代的事,又想起空间里那几垄自动收割的稻子。
一步一步来。
书坊开了,药材地收着,军事书看着。等从五台山回来,再找个由头把水利的事跟永琪说明白些。一步一步来。
她侧过头,看着永琪低头翻书的侧脸。春末的阳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他眉骨上落下一道浅浅的金线。他翻了一页书,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看了她一下。
“看什么?”
“看路。”欣梦把帘子掀开一些,指着外面,“你看那片麦子,长得真好。”
永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把书合上搁在膝头,和她一起看着窗外。麦田一垄一垄地往后退,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个人的影子叠在车壁上,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