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楼建成那日,江都宫苑张灯结彩。
紫薇站在秋水阁的露台上远远望去,只见宫苑东侧那片原本荒芜的空地上,拔地而起一座巍峨楼宇。飞檐层层叠叠如展翅欲飞的巨鸟,朱漆廊柱在日光下泛着耀目的光泽,琉璃瓦顶映着天光,远远看去便觉金碧辉煌。楼前辟出一片广场,铺着细密的白石,禁军已在四周布防,旌旗猎猎。
“婕妤,礼服送来了。”秋棠捧着一只描金漆盒进来,打开来,里面是一套银青色织锦礼服,领口袖缘绣着缠枝莲花纹,配一条同色披帛,素雅中透着贵气。内侍省还送来一套赤金头面,凤衔珠钗、攒丝步摇、嵌宝耳坠,一应俱全。
紫薇看了一眼,只挑了一支白玉梅花簪簪在发间,其余的首饰都让收了起来。
“就这些?”秋棠有些不安,“婕妤,今日是大宴,各宫的娘娘们都会到……”
“我知道。”紫薇淡淡道,“正因如此,才不必太过招摇。”
秋棠会意,不再多言。
午后,紫薇乘小轿前往迷楼。沿途宫道两侧种满了琼花,花瓣随风飘落如雨。她掀开轿帘一角,远远便听见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人语喧笑,热闹非凡。
迷楼之内比她想象中更加奢靡。底层大殿足可容纳数百人,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绒毯,踩上去松软无声。四壁嵌着螺钿屏风,绘着四季山水。殿顶悬挂着数十盏琉璃灯,每一盏都由能工巧匠雕成花形,点亮之后流光溢彩,照得满堂生辉。二楼三楼设着雅间,供嫔妃与重臣家眷落座,四楼以上则是杨广的私人宫室,寻常人不得上去。
紫薇被引到二楼一间临着栏杆的雅间。这里视野极好,可将底楼大殿尽收眼底。她落座不久,便见萧皇后带着两名女官从廊道那头走来,在正中的雅间入座。萧皇后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翟衣,头戴九龙九凤冠,妆容端肃,目光沉沉地扫过殿中,最后落在紫薇这边,微微颔首。
紫薇起身回了一礼,重新坐下。
不多时,杨广从四楼降阶而下,满殿起立山呼万岁。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金二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悬白玉带,衬得整个人威严赫赫。他抬手示意众人平身,目光掠过满殿宾客,在紫薇所在的雅间停了停,随即大步走向主位落座。
“今日之宴,有三件事。”杨广开口,声音沉稳,响彻大殿,“其一,朕新得一批江南贡米,今日便以此米设宴,与诸卿同尝。其二,朕之婕妤沈氏,于宫苑废园中躬亲辟地,种得新稻,长势喜人,朕心甚慰。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紫薇身上。
“其三,婕妤沈氏,怀有龙裔,朕将免其一切行礼,以安胎元。”
满殿哗然。众人纷纷转头看向紫薇所在的雅间,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惊讶的,也有面带微笑拱手道贺的。紫薇起身,朝杨广的方向福了一礼,又朝四周微微颔首致意,从容落座,面上不显分毫。
萧皇后坐在正中,手里握着酒盏,目光平静地望着这一切。她的唇角似乎弯了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宴席开始后,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在殿中旋舞。紫薇面前的几案上摆满了珍馐佳肴,可她只动了几筷子清淡的,酒盏更是碰都没碰。秋棠站在她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个靠近雅间的宫人。
席至中段,一个中年女官端着托盘进来,盘中是一盏燕窝羹。那女官面容和善,低眉顺眼地将燕窝羹放在紫薇面前,轻声道:“婕妤,这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御膳房为您炖的,说您有孕在身,该多用些滋补的。”
紫薇抬眼看向萧皇后那边。萧皇后正与身旁的嫔妃说着话,似乎并未留意这边。她收回目光,拿起汤匙,低头看了看那盏燕窝羹。羹汤清亮浓稠,浮着几粒枸杞,闻起来并无异样。可灵泉空间在她体内忽然微微一震,药架上那册《本草纲目》无声翻开,页面上“枸杞”二字泛起淡红色的暗光。
枸杞无毒。可有些东西,会借着枸杞的色泽遮掩,藏在其间。
紫薇不动声色地放下汤匙,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对那女官道:“劳烦回禀皇后娘娘,说紫薇多谢娘娘关怀。只是太医叮嘱过,燕窝性平,紫薇近日脾胃弱,恐不受补,辜负了娘娘的好意。”
那女官面色微变,虽极力维持,但眼底仍闪过一丝慌乱。她低头应了声是,端着燕窝羹退下了。紫薇目送她离开,目光沉了沉。那女官转身时,她注意到对方袖口内侧有一小片深色水渍,像是经常沾水留下的痕迹。
瘦小身形、水性极好、熟悉宫苑、能接触皇后身边的人……
紫薇垂下眼,手指轻轻叩着几案,心中渐渐浮起一个轮廓。
宴席将散时,杨广忽然起身,端着酒盏走到雅间栏杆前,朝紫薇举了举杯:“婕妤,上来。”
满殿目光再次汇聚过来。紫薇起身,由秋棠扶着,沿着旋梯缓步上了四楼。四楼是一间宽敞的阁楼,四面开窗,夜风涌入,带着琼花的香气。杨广站在西窗前,背对着满殿灯火,朝她伸出手。
紫薇走过去,将手放入他掌中。杨广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两人并肩俯瞰着底下的宴席。舞姬还在旋转,丝竹还在吹奏,觥筹交错间,满殿的人都在仰头望着四楼那两道身影。
“方才那盏燕窝,怎么不用?”杨广忽然低声问。
紫薇心头一紧:“夫君看见了?”
“朕什么看不见。”杨广声音淡淡的,目光却锐利得很,“那女官是皇后身边的人。你疑心皇后?”
紫薇沉默了一瞬,摇头:“不疑心皇后。但有人借着皇后的名义动手,这就值得查一查了。”
杨广看着她,夜色中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眸色沉得几乎看不见底。他没有追问下去,只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中带了带。
“朕让赵德海去查。”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心头发寒的冷意,“在你生下孩子之前,朕不希望再有任何人动秋水阁一根手指。”
紫薇靠在他胸前,望着底下灯火辉煌的大殿。那里,萧皇后端坐正中,面容平静地饮酒。那里,各色人等推杯换盏,笑语喧哗。而在这繁华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夫君,”她轻声道,“等稻子收了,臣妾想在废园旁边建一座小小的仓廪。”
“建仓廪做什么?”
“存粮。”紫薇抬头看他,“江都宫苑每年从外面采买的粮食数目巨大。若臣妾的田能种出足够宫苑半年之需的粮食,便能省下大笔银钱。这笔银钱,可以用来做更紧要的事。”
杨广低头看她,目光幽深:“什么紧要的事?”
紫薇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目光投向远方,夜色沉沉,看不到尽头。那是北方的方向,是洛阳的方向,是大隋江山正在崩塌的方向。
“还没想好。”她轻声道,“先把粮食种出来再说。”
杨广没有再问。他靠在窗框上,一手揽着紫薇,一手端着酒盏,望着满殿的繁华,目光却渐渐有些飘忽,像是透过那片灯火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良久,他忽然开口:“紫薇,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紫薇扭头看他,认真地端详着他的脸。四十五岁的杨广,面庞依旧俊朗,可眉梢眼角已经染上了岁月的痕迹,鬓边也有了零星的白发。他的眼底藏着深深的倦意,那是多年操劳与纵情交织的结果。
“夫君不老。”她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心,“只是太累了。”
杨广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闭了闭眼。那一瞬间,他褪去了帝王的光环,像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贪恋着身旁人掌心的温度。
“等稻子收了,”他低声道,“朕就封你为妃。”
紫薇没有应声,只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底下,宴席已近尾声,宾客陆续告退。萧皇后起身离席时,抬头望了一眼四楼,目光在紫薇与杨广交叠的身影上停了片刻,随即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离开了迷楼。
殿外,夜风骤起,吹得琼花纷落如雪。
而在迷楼之外的某个角落,那个瘦小的女官正被赵德海带入一间暗室。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很快便被风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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