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出事是在六月末。
消息传来时,宜欢正在院中教曹叡认花。廊下的石榴花开得正红,曹叡坐在小木车里,伸着胖手指来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蹦字:“红!红!”宜欢笑着夸他,正要把一朵石榴花别在他衣襟上,青杏便匆匆跑进了院门,面色发白。
“夫人,前院出事了!杨修杨主簿被曹……被殿下拿下,关进了府狱!”
宜欢手一顿,石榴花落在地上。
她抱着曹叡快步往前院走,走到一半又停住脚步。曹丕正在议事,她贸然过去不合适。她深吸一口气,将曹叡交给乳母,低声道:“带叡儿回后院,别让他听见吵嚷。”然后独自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议事厅外已经站了不少人,有文武官员,也有府中幕僚,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宜欢没有靠得太近,只站在回廊拐角处,隔着半开的窗子往厅中望去。
曹丕坐在主位,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卷竹简,他面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色。杨修跪在堂中,衣袍凌乱,发冠歪斜,却仰着头,脊背挺直。曹植站在一旁,面色煞白,嘴唇紧抿。
“……臣冤枉。”杨修的声音从厅中传出来,沙哑却清晰,“臣与张南书信往来,不过是寻常问候,绝无通敌之意。”
曹丕拿起案上的竹简,展开念道:“‘北方春旱,粮草不济,若将军有意,可从颍川南下,某当为内应。’杨主簿,这是你写给张南的信,上面还有你的印鉴。你说绝无通敌之意?”
厅中一片死寂。
杨修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议事厅中格外刺耳。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曹丕,声音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尖锐:“殿下既然都查清楚了,又何必再问?臣写这封信,是为三公子筹谋。殿下以魏太子之位自居,可这天下未必只有殿下能坐。三公子文采风流,才德不输殿下半分,殿下容不下他,便拿臣开刀,好大的威风!”
曹植猛地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曹丕放下竹简,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堂中的杨修,语气出奇地平静:“杨修,你替子建筹谋,可曾问过他的意思?”
杨修一滞。
曹丕继续道:“这封信若真送出去了,张南引兵南下,颍川被破,子建便成了什么?通敌叛国的反贼。你替他筹谋,是要把他推到火坑里去。”
曹植上前一步,拱手道:“二哥,此事臣弟实不知情。杨修他……”
曹丕抬手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杨修身上:“子建,你站到一边去。”曹植咬了咬牙,退回了原位。
曹丕站起身,走到杨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杨修,孤念你跟随父亲多年,也替子建做了不少事。今日之事,孤只问你一句——你背后,还有人吗?”
杨修盯着曹丕看了很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中多了几分灰败。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没有。臣一人做事一人当。”
曹丕颔首:“好。孤也不多问了。你既认了,按律当斩。念你父杨彪与父亲有旧交,孤给你留个全尸。赐鸩酒一壶,今日之内,自行了断。”
杨修浑身一震,随即缓缓叩首,额头抵在地上,声音闷闷的:“谢殿下。”
厅中无人出声。曹丕转身回到主位,拿起案上的竹简,语气平淡地吩咐左右:“将杨主簿带下去。此事到此为止,不必株连。”
宜欢站在回廊拐角处,看着杨修被两个侍卫架着胳膊从侧门拖了出去。他脚步虚浮,经过回廊时,目光忽然往宜欢这边偏了一下。隔着半开的窗子,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杨修脸上浮起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宜欢别开眼去,转身快步离开了。
当天傍晚,杨修饮了鸩酒,死在府狱中。
消息传到后院时,宜欢正抱着曹叡哄他睡觉。曹叡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闹着,不肯闭眼。宜欢轻轻拍着他的背,口中哼着调子,心中却翻涌着白日里杨修那个笑。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可亲手参与了一个人的生死决断,那种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闷得她喘不上气。
曹丕回来得很晚。他进门时,宜欢正坐在榻边叠曹叡的小衣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曹丕面色疲惫,朝服都没脱便在她身旁坐下,头往后仰靠在壁上,闭着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宜欢放下手中的小衣裳,凑过去替他解外袍的系带。曹丕伸手按住她的手,没让她动。
“我自己来。”他的声音哑哑的。
宜欢便收了手,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曹丕把外袍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又解了发冠,头发散下来,整个人显得比平日年轻了许多,也单薄了许多。他侧过身看着宜欢,忽然问:“你今日在议事厅外,都听见了?”
宜欢点头。
曹丕沉默了一息,又问:“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宜欢想了想,认真道:“你给他留了全尸,也没有株连旁人,该有的分寸都有了。”
“可他还是死了。”曹丕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墙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上,“宜欢,我小时候,杨修还教过我写字。他那时候才二十出头,一手字写得好,父亲让他来府中教我们兄弟几个。我写不好,他拿戒尺打我手心,打完了又给我一颗糖。”他顿了顿,“今日我赐他鸩酒时,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
宜欢伸手握住他的手,将他微凉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曹丕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继续道:“可他写那封信,是要害死我,也害死子建。我不杀他,将来死的就是我。”
宜欢轻声道:“你做得对。”
曹丕抬头看她,目光中有一丝她很少见到的茫然。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宜欢,你跟我说实话。将来有一天,我会不会也变得像父亲那样,杀伐决断,谁都能下手?”
宜欢在他怀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曹子桓,你问出这句话,就说明你不会。”
曹丕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倒会哄我。”
“我不是哄你。”宜欢抬手抚上他的脸,指腹轻轻擦过他眉间那道褶痕,“你父亲杀人,是因为他觉得全天下都欠他的。你杀人,是因为你怕失去。这不一样。”
曹丕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将脸埋进她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杨宜欢,你这张嘴,比朝中那些谋士都厉害。”
宜欢拍了拍他的背:“那你听不听我的话?”
“听。”曹丕闷声道,“不听你的听谁的。”
院外传来曹叡在乳母怀中哭闹的声音。曹丕松开宜欢,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他。”
宜欢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厢房。曹叡在乳母怀中哭得满脸通红,见曹丕进来,哭声小了些,伸着手要抱。曹丕接过儿子,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嘴里念叨着:“别哭了别哭了,再哭你娘该心疼了。”
曹叡抽噎着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渐渐安静下来。曹丕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口中低低地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调子,不成曲,却意外地管用。宜欢靠在门框上看着,觉得方才那个在议事厅里发号施令的魏太子,此刻不过是个被儿子折腾得手忙脚乱的新手父亲。
她忽然觉得,杨修的事,过去了。
曹丕会记住这件事,也会记住自己今日问出的那句话。这便够了。一个帝王若还会自省,便不会走得太偏。
曹叡在曹丕肩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蹭了曹丕一肩。曹丕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水渍,无奈地看向宜欢。宜欢忍着笑走过去,将曹叡接过来放在摇篮里,又回身替曹丕擦了擦肩头。
“明日我让厨房给你炖锅汤,补补。”她轻声道。
曹丕挑眉:“补什么?”
“补你今日损耗的元气。”宜欢拍了拍他的胸口,转身往卧房走。
曹丕跟在后面,忽然从背后将她拦腰抱起来,宜欢低呼一声,连忙搂住他脖子。曹丕抱着她大步往榻边走,嘴里念念有词:“孤损耗的元气,喝汤可补不回来。”
宜欢红着脸捶他胸口:“你放我下来,叡儿刚睡着——”
曹丕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笑意:“他睡着了他的,咱们的元气咱们自己补。”
窗外,六月的夜风送来漳水的气息,廊下的风铃叮咚响了几声。铜雀台在月色中静静矗立,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这座府邸里发生的一切。有人死了,有人活着。有人问心无愧,有人夜不能寐。
而在这间亮着烛火的屋子里,曹丕将宜欢放在榻上,低头看着她,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宜欢,谢谢你今日跟我说那些话。”
宜欢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下来,贴着他耳朵轻声回了一句:“不客气,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