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帖子是清晨送来的。
林星星刚送走万历去早朝,冬青便捧着一封帖子进来,上头是李太后身边女官亲手写的楷书,请林贵人巳时去慈宁宫说话。帖子措辞客气,末尾却加了一句“一人来即可”,将冬青等人排除在外。
林星星将帖子反复看了两遍,心里大致有了数。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月白底子,只在袖口绣了几枝细瘦的兰草,发间也只簪了一对珍珠小簪,是万历前日随手插在她发间的。镜中映出一张十五岁的少女面容,眉眼分明,唇色天然殷红,不施脂粉便已明艳。可今日要去见的,是这宫里头最难对付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往慈宁宫去。
慈宁宫比乾清宫多了几分沉静。檀香的气味从殿门内漫出来,混着暮春草木的清气。林星星在殿外报上名,女官引她入内。李太后端坐在南窗下的榻上,面前摆着一卷《金刚经》,手边是一串碧玉佛珠。她今日穿了一件沉香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银丝在鬓角若隐若现。
“臣妾林氏,给太后请安。”林星星在榻前跪下,行了大礼。
“起来吧。”李太后的声音不轻不重。
林星星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李太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不疾不徐。林星星站着没动,由她看。
“坐。”李太后终于开口,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林星星谢了座,侧身坐下,只坐了半边。殿中安静了片刻,李太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忽然说:“你入宫多久了?”
“回太后,去年秋天入的宫,快一年了。”
“一年。”李太后抿了一口茶,“去年秋天还是御前宫女,今年春天就住进了乾清宫偏殿。你这升得倒是快。”
这话听着寻常,里头的意思却深。林星星垂下眼:“是陛下恩典。”
李太后将茶盏搁下,佛珠在手中转了一圈。她看着林星星,目光比方才深了几分:“皇帝年轻,行事随心。哀家听说,他如今日日往你偏殿跑,连奏折都在你那儿批?”
“臣妾不敢干预政事。陛下在偏殿只是歇息,从不与臣妾说前朝的事。”
“哦?”李太后笑了一声,那笑意在嘴角一闪而过,“那你可知道,前朝有人上了折子,请立东宫?”
林星星心里一紧,面上却稳住了:“臣妾听说了。”
“你听说了。”李太后靠回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恭妃有孕四月,若得男,便是长子。祖制不可废,大臣们说得也没错。可皇帝不肯松口,连个名分都不肯给恭妃再提。”
她转过头来看着林星星,那双眼睛虽然上了年纪,却依然锐利:“你觉得,皇帝是为了什么?”
林星星知道这话在问她。她不能答“不知道”,也不能答错。她抬起眼,对上李太后的目光,声音平稳:“太后明鉴。臣妾不敢揣测圣意,但臣妾知道,陛下对恭妃娘娘素来冷淡,与臣妾无关。”
“与你无关?”李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
“臣妾入宫不过一年,前朝之事一概不懂。臣妾只知道尽心伺候陛下,其余的事,不敢多问,也不敢多想。”林星星说这话时目光坦荡,没有避让。
李太后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收回目光,重新捻起佛珠。殿中又安静了。过了片刻,她开口道:“你倒是个明白人。”
林星星没有接话。
李太后忽然问:“你身子可好?”
这话来得突然。林星星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劳太后挂心,臣妾身子尚可。”
李太后“嗯”了一声,目光在她小腹上极快地掠过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林星星几乎要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灵泉精灵在她脑海中轻轻出声:“主人,她在看你肚子。”
“哀家听说,你前些日子请过太医?”李太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林星星手心微微出汗。她垂下眼,声音依旧平稳:“是,前些日子肠胃不适,请了沈太医来看。”
“肠胃不适。”李太后重复了一遍,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像是笑,又像不是,“年轻人,身子有什么不适,该早早调理。太医署里那些老大夫,医术还是靠得住的。”
“是,臣妾记住了。”
李太后没再追问,只是摆摆手:“行了,哀家乏了,你回去吧。”
林星星起身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李太后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林贵人。”
她停步回头。
李太后坐在窗下,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手中佛珠缓缓转动。她看着林星星,声音不咸不淡:“皇帝年轻,有些事他想不到。你做他身边的人,该多替他想想。前朝的事,你既然说不懂,那就一直不懂下去。”
林星星垂下眼,深深一福:“臣妾谨记太后教诲。”
从慈宁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林星星沿着长廊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直。直到转过两道弯,确认身后无人跟着,她才将攥在袖中的手松开,掌心一片湿凉。
灵泉精灵小声说:“主人,她知道你有孕了。”
林星星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覆在小腹上。她知道。李太后那双眼睛,在宫里熬了三十多年的人,什么看不出来。只是今日她没戳破,反而用“肠胃不适”来点她,又用“一直不懂下去”来敲打她,意思再明白不过——前朝的事,你不许掺和。
“她倒没说要害你。”精灵又说了一句。
“她不会害我。”林星星在心里回了一句,“她只是让我认清自己的位置。”
回到乾清宫偏殿,林星星刚坐下喝了一口水,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万历大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显然是得了消息。
“母后叫你去了?”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她说什么了?”
林星星放下茶盏,抬头看着他。少年天子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急切和警惕,像一只被人动了领地的豹子。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
“陛下坐下,臣妾慢慢说。”
万历在她身边坐下,目光不离她的脸。
“太后问了些家常话,问了臣妾入宫多久、陛下待臣妾如何。”林星星语气平淡,“又问臣妾身子好不好,请没请过太医。臣妾说前些日子肠胃不适请了沈太医,太后便让臣妾好好调理。”
万历盯着她:“就这些?”
“就这些。”
万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肠胃不适。她信?”
“太后信不信,臣妾不知道。”林星星看着他,“但太后说了一句话——陛下年轻,有些事想不到,让臣妾多替陛下想着。前朝的事,臣妾既然说不懂,那就一直不懂下去。”
万历的目光沉了沉。
他伸手将林星星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她发间闷闷传来:“你不用替朕想什么。你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谁的话也不用听。”
林星星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少年天子的心跳比平日快了些,带着一股压抑的恼意。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日光正好,照在乾清宫的海棠上。林星星闭着眼,在心里对灵泉精灵说了一句:“以后每日的安胎泉水,再加一成。”
精灵应了一声,池水泛起一圈涟漪。
而万历抱着她,抱了很久。久到冯保在外头敲了两次门催他去御书房,他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临走前,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星星,朕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林星星弯起唇角,点了点头。
万历走了。殿门合上后,她走到窗前,看着他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长廊尽头。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伸手覆住小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爹这个人,轴得很。以后你可别学他。”
灵泉空间里,精灵咯咯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