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傍晚,训练结束得比往日更早。
秋日白昼渐短,夕阳早早沉落天际,余晖褪尽,薄暮笼罩整片立海球场。队员们收拾完器材,陆续结伴离校,喧闹声顺着晚风渐渐走远,最后只剩下一片彻底的安静。
越前龙马刻意拖到了最后。
他单手拎着球拍,慢悠悠整理着球袋,动作缓慢拖沓,没有半分急于离开的意思。眼底还沉淀着昨夜梦回决赛的怅然,三年前那场盛夏落幕的破碎感,迟迟未能散去。
他知道,有人和他一样,习惯性留守到最后。
果不其然,片刻后,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温润干净,是他刻在心底、绝不会认错的声音。
“怎么还不走?”
幸村精市停在他身后不远处,周身褪去白日里部长的威严从容,少了人前温柔周全的假面,多了几分独处时的松弛与沉寂。
傍晚微凉的风掀起他校服衣角,墨色发丝微拂,眼底敛着无人窥见的沉绪。
今日全队解散后他并未离开,便是隐约笃定,越前会留下。
这三年的遗憾,这重逢以来的克制,这无数次默契避嫌、默契失神、默契怀念的瞬间,终究需要一场无人打扰的独处对峙。
越前龙马缓缓直起身,回头看向他。
空旷球场,暮色四合,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没有队员窥探,没有舆论束缚,没有学长学弟的身份枷锁,没有宿敌队友的体面伪装。
只剩下两个被困在旧时光里三年的人,直面彼此,直面尘封已久的陈年遗憾。
“没什么。”越前轻声开口,语气没有人前的拘谨客套,多了几分松弛的低哑,“只是想待一会。”
幸村微微颔首,缓步走近。
步伐很轻,距离控制得稳妥,依旧带着克制的分寸,却不再刻意疏离。
他站在几步之外的位置,目光静静落在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上,轻声道:“你昨晚,没睡好。”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今日一整天的训练,越前看似状态平稳、节奏在线,可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偶尔失神的瞬间,泄露了彻夜未安的心绪。
唯有他,能精准捕捉到少年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
越前指尖微顿,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抬眼望向暮色沉沉的天际:“做了个梦。”
“关于三年前?”幸村追问。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安静半分。
无需多言,无需解释。
彼此心知肚明,能困住他们彻夜难眠的旧梦,从来只有那一场盛夏决赛。
越前沉默片刻,轻轻应声:“嗯。”
一个字,落得极轻,却掀开了所有隐忍的帷幕。
三年来,他们人前默契伪装陌路,默契绝口不提过往,默契用体面掩盖伤痕。
可独处相对的这一刻,所有伪装轰然松动,陈年的遗憾汹涌而出,再也藏不住。
幸村垂眸,晚风拂过他温柔的眉眼,吹散了所有从容笑意,露出底下沉淀已久的怅然。
“我也经常梦到。”
他难得坦诚自己的心绪,声音轻得像晚风呢喃,“梦到决赛那天的球场,梦到最后一球落地的瞬间,梦到……我们隔着网,什么都没说。”
那是他们一生最无解、最耿耿于怀的画面。
万众欢呼,荣光加冕,世人皆大欢喜。
唯独他们,一无所有,两两离散。
越前心口微微发涩,琥珀色的眼眸凝着他,轻声问:“学长那时候,是不是很恨我?”
这句话,他藏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他年少凌厉,一心破局,亲手击碎了他的王朝,终结了他浴火归来的所有期许。
他一直以为,幸村该是怨他的。
怨他的决绝,怨他的不留余地,怨他在最盛大的舞台上,亲手碾碎了他的所有荣光。
幸村闻言,轻轻抬眸,眼底澄澈又深沉,没有半分怨怼,只有化不开的温柔与无奈。
“没有恨。”
他答得毫不犹豫,坦荡真诚。
“从来没有恨过你。”
恨意在当年那场比赛落幕的瞬间就彻底消散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遗憾。
遗憾生不逢时,遗憾阵营相对,遗憾他们相爱在万众瞩目的赛场,偏偏不能相守在盛世荣光里。
“我只是遗憾。”幸村轻声续道,目光牢牢锁着越前的眼眸,字字清晰,“遗憾我们最后一面,是在赛场的两端。遗憾那场盛夏,除了输赢,什么都没留下。”
世人记得他们的巅峰对决,记得他们的传奇宿命。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场盛夏,输掉的是年少唯一的心动,是无人知晓的深情,是本该温柔相守的时光。
越前喉间微哽,心底积压三年的酸涩彻底翻涌上来。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困在过去。
不止他一个人夜夜梦回,岁岁遗憾。
原来他的耿耿于怀,是他们两个人的陈年旧疾。
空旷球场,暮色温柔,两人静静相对。
没有激烈的倾诉,没有委屈的控诉,没有矫情的煽情。
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坦白,便击穿了三年所有的隔阂。
“我那时候不想赢。”越前低声开口,带着少年迟来的坦诚,“最后一球的时候,我犹豫了。”
他想要冠军,想要超越极限,想要站上巅峰。
可在球拍挥出的最后一刻,他心底闪过的,是病房里温柔陪他闲谈的幸村,是低谷里温柔治愈他的幸村。
是那个他偷偷爱过一整个盛夏的人。
幸村眼底骤然一动,沉寂三年的心湖,被这句迟来的真心话,彻底掀起汹涌波澜。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年,喉间微微发紧。
原来当年的决绝凌厉之下,藏着这样隐忍的挣扎。
原来他不是无情,不是冷漠,不是只为胜负。
他和自己一样,在万众瞩目之下,忍着心痛,打完了最不想赢的一场比赛。
“可你必须赢。”幸村轻轻一笑,笑意温柔又怅然,“那是你的路,也是你的宿命。”
他从不怪他赢。
他只怪世俗立场,怪宿命对立,怪他们相遇太早、牵绊太深、结局太潦草。
晚风轻轻穿梭在球场之间,拂过两人的发梢,缠绕着三年未散的遗憾。
这一刻,所有的体面伪装、所有刻意避嫌、所有隐忍克制,尽数崩塌。
他们终于在无人的暮色里,独处对峙,直面了那场困住彼此三年的陈年遗憾。
遗憾赛场无情,遗憾年少身不由己。
遗憾一场盛世对决,断了一场隐秘情深。
更遗憾——
明明念念不忘,偏偏两两别离,整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