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海大的林荫道很长,初秋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斑驳细碎的光点。
风掠过树梢,带着校园独有的清寂气息,温柔却压得人心口发闷。
越前龙马跟在幸村精市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恪守着学弟对学长的分寸。
身前的人步伐平稳,脊背挺直,黑色立海校服衬得肩线利落修长,褪去国中时代大病初愈的单薄,如今沉淀出全然的强者气度。温柔裹着疏离,从容藏着掌控,是如今人人敬畏、无可挑剔的立海部长。
可越前看着那道背影,眼底翻涌的,却是三年前的旧影。
那时候的幸村,躺在纯白病房里,卸下所有王者光环,会虚弱地靠着床头,会轻声和他说话,会在无人的夜里,悄悄握住他的手。
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幸村精市。
没人见过神之子脆弱温柔的模样,没人知道立海最耀眼的神明,曾在低谷里,靠着一个少年的陪伴撑过无数难熬日夜。
只有越前龙马知道。
也只有他,亲手打碎了这份温柔安稳。
“在想什么?”
前方的人忽然停步,微微侧首。
幸村的目光落下来,眼尾浅浅带笑,温和得没有半点锋芒,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瞬间的失神。
越前龙马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纷乱的情绪,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微微偏头,帽檐阴影遮住大半眼眸,语气清淡如常:“没什么。”
撒谎的话脱口而出,连自己都觉得生硬。
幸村精市没有拆穿。
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目光停留的时间微微超出普通学长该有的分寸,却又快得恰到好处,让人抓不到半点异样。
三年未见。
越前长高了许多,身形褪去少年稚气,变得挺拔利落。曾经张扬外露的锐气被海外三年的磨砺层层收敛,只剩下一层清冷的薄壳,看起来淡漠、疏离、不好接近。
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干净澄澈,藏着骨子里不服输的执拗,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三年前那个夏天结束,越前远赴美国,断了所有联系。
没有告别解释,没有私下讯息,仿佛那场短暂隐秘的爱恋、那场刻骨铭心的别离,从未存在过。
所有人都以为,越前龙马心里只有网球、只有胜利。
只有幸村清楚,那个少年的温柔和真诚,只给过他一人。
“美国三年,很辛苦吧。”幸村轻声开口,语气自然,像是随口闲聊。
“还好。”越前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网球包的背带,“都一样。”
都是单打独斗,都是无人依靠,都是日复一日的训练与厮杀。
只是少了一个会在疲惫时温柔安抚他、会懂他所有胜负欲、也懂他所有脆弱的人。
幸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黯淡,转瞬即逝。
“回来立海,打算重新打校内选拔?”他转开话题,回归最稳妥的网球部对话,“以你的实力,入部正式队员没有问题。”
“嗯。”越前应声,“顺其自然。”
他从不在意头衔名次,从前奔赴赛场是为了超越自我,如今归来,只为一个藏在心底的执念。
两人再度迈步前行,林间风声簌簌,气氛安静得微妙。
看似平和的同行,实则各自怀揣三年心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余下沉默。
越前的记忆不受控制地跌回三年前的盛夏。
全国大赛决赛前的医院,是他整个年少最温柔也最疼痛的秘密。
那时候立海全员备战,所有人都沉浸在大赛的紧张氛围里,没人有空频繁探望术后休养的幸村。只有他,顶着所有人的不解,一次次绕过青学、立海的阵营隔阂,偷偷跑进医院。
他不会说漂亮的安慰话,不会哄人,只会安安静静坐在床边,陪着幸村看窗外的梧桐叶飘落,陪着他一遍遍复盘战术,陪着他熬过术后疼痛难眠的深夜。
幸村会笑着揉他的头发,会轻声说龙马很厉害,会在四下无人时,轻轻抱住他,说自己很庆幸,低谷之时有他在。
那是属于绝境里的相互救赎。
神明跌落神坛,唯独少年愿意奔赴黑暗拥抱他。
可最后,就是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被他们亲手碾碎在赛场之上。
决赛那天,阳光刺眼,人声鼎沸。
身为青学王牌的他,必须全力以赴击溃立海;身为立海部长的幸村,必须倾尽所有守护王者荣光。
他们是恋人,更是宿命死敌。
球拍相撞的每一击,都是克制与挣扎;眼神交汇的每一次,都是隐忍与不舍。
那场比赛,他赢了。
赢了荣耀,赢了传奇,赢了世人的欢呼。
却彻底输掉了他和幸村小心翼翼、见不得光的爱情。
比赛结束的那一刻,两人隔着球网对视,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沉默。
没有争吵,没有怨恨。
只是清清楚楚地明白,从此山水不相逢,私情再无可能。
队伍立场、王者宿命、万众瞩目,他们被所有世俗规则困住,只能体面退场,各自安好。
后来他远赴美国,匆匆离开这片充满回忆的土地。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以抚平心底的遗憾。
可漂泊三年,走过无数赛场,见过无数风景,午夜梦回,依旧是纯白病房里的温柔眉眼,是盛夏赛场的无奈对峙,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快到网球部了。”
幸村温和的声音拉回越前的思绪。
前方已经能看见立海网球部的训练场地,空旷的球场、整齐的训练器材,还有不少穿着训练服的队员正在热身,喧闹的击球声清晰传来。
越前龙马抬眼望去,心底微微一紧。
这里是幸村扎根三年的地方,是他的主场,是承载了他所有荣光与伤痛的地方。
而自己,是一个闯入者,是打破他们王朝的外敌,是时隔三年,重新踏回旧地的故人。
“大家都知道你今天入部。”幸村侧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期待你的表现,越前君。”
这一次的笑意很淡,礼貌周全,完全是部长对王牌后辈的欣赏与审视。
没有半分旧情。
越前看着他温柔无波的眼眸,心口微微发酸。
三年隔阂,终究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轻易跨越的鸿沟。
他们都长大了,都学会了隐藏情绪,学会了体面克制。
曾经可以肆无忌惮依偎彼此的少年,如今只能隔着学长学弟、宿敌对手的身份,遥遥相望,步步分寸。
“我会的。”越前轻轻应声。
风吹动他白色的帽檐,少年眼眸清澈又执拗。
三年隔念,一朝重逢。
所有尘封的心动与遗憾,在这一刻尽数苏醒。
他回来了。
哪怕如今咫尺天涯,形同陌路。
他也想慢慢来,想跨过这三年空白,想把当年被宿命逼散的爱意,一点点、全部找回来。
幸村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执拗,心底沉寂三年的湖水,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他等这一天,也等了整整三年。
表面风平浪静,无人知晓,这位温柔从容的立海神明,心底藏着一场无人可解的、长达三年的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