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今安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比2楼其他所有房间都要新,地板没有灰,桌子没有灰,连窗台上都没有灰,像是有人常常来这里,擦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房间中间,环视了一圈。
这里是一间书房
三面都是书柜,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她随手抽出一本,是经济学。
再抽一本,是金融学。
她一本一本看过去,全是这类书,社会学,政治学,还有几本厚厚的手稿夹在里面。
她看着这些书,心里明白了。
这个书房,似乎不是段晨的。
段晨看的不是这些东西。这是她爷爷的书房。段墨渊的。
她往书桌后面看,墙上挂着一张画像。
画上的人是一个男人,40来岁,脸很瘦,眼睛很深,眉骨很高,眼神很冷。
她没见过这个人,可她在她父亲那本日记里见过这个名字。
段今安站在画像前面看了两秒,然后走到书桌前。
书桌是那种老式的红木桌,桌面已经很旧了,边上有些地方磨掉了漆,她在桌面上翻了一遍,抽屉里也是些旧纸张,没什么她想要的东西。
她不甘心,她蹲下来,往桌肚子底下摸了摸。
她的手在桌底一寸一寸摸过去,摸到最里面的时候,她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贴在桌子背面,像是嵌在里面的。
她用力一抠,木板松了一下,她再用力一扯,整块木板被她扯了下来。
幸好这桌子年头久了,木头都脆了,要是新桌子,估计有点吃力。
木板掉在地上,扬起一阵灰。
她低头看,桌肚子底下藏着一个夹层。
夹层里放着两本旧本子,封面已经黑了,边角一碰就要掉,看得出来,放了很久。
她伸手把两本旧本子拿出来,放进衣服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块木板和扬起来的灰
她蹲下来,把灰扫到墙角,把木板塞回原位,她又把自己踩过的地方看了一圈,确认没留下明显的脚印,才从窗户翻了出去。
她拿着两本旧本子,从后窗翻出去,绕回前面,从那条小巷子出去,走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段家”
回到房间,她锁上门,坐到床边,把两本旧本子拿出来。
封面上没写名字,她随便翻了其中一本。
第一页,上面写的字迹很旧,钢笔写的,墨已经发淡了,她看了两秒,翻到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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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2号
今天在裴家,我终于见到了裴季琳!
她比我大两岁,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人的眼睛,笑的时候不露齿,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记住了她!她真的很温柔亮眼啊。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见到她……
4月7号
她今天来找我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问我:“你愿不愿意帮我做事?”
我毫不犹豫的说:“愿意!”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我那天晚上回去,躺在床上,一直想着她笑起来的样子,我好像有点喜欢她了……可女生怎么能喜欢女生呢?会不会很奇怪啊……
5月2号
她今天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理材料,看了3个钟头,她忽然开口:“梅兰,我有个想法。”
我说:“什么想法?”
她说:“九大家族里,没有一个梅家的人。”她说 “等我接手裴家之后,一定让梅家进名次。”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亮,她看着我,问我:“你相信我吗?”
我说:“我信!”
她笑了,我真的很喜欢她啊,为了她我可以干很多事情啊!
6月19号
今天我去裴家找她,裴家的人说,她出去了。
我从裴家出来,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我看到她了。
她跟许可走在一起,许可是许家的女儿许家排第四……
许可比她高一点,走在她的左边,她们两个并排走着,挨得很近。
我站在街口,没过去,也许是我太敏感了……我应该相信她的…
7月3号
我问了她
我说:“季琳,你上次跟我说的话,还算数吗?”
她说:“算数”
我说:“那许可呢…?”
她看了我一眼,她说:“我跟许可是公事”
我说:“公事要那么近吗?”
她没接话,我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她总是在逃避这个问题。
8月22号
许可今天来找我了
她坐在我对面,翘着腿,看着我,说:“梅兰,你离裴季琳远一点。”
我说:“你是裴季琳的什么人?”
她说:“你不用管”
我说:“那我凭什么听你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我的直觉更加坚定了…我喜欢的人要被抢走了…
9月11号
今天有个人跟我说:“裴季琳要结婚了”
家里定的,对方是生意场上的人,两家联姻。
我听完之后,站在街上站了很久,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后来天都黑了。
她嫁人了?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疯掉了!没有她怎么办!多了一个许可为什么又多了一个人!到底为什么啊!
9月12号
我不服于是我去找她了…
我站在她家门口,她出来见我,我看着她,我说:“季琳,你为什么要结婚?”
她说:“家里定的,没办法。”
我说:“你说过你会让梅家进名次是真的吗?”
她说:“我会”
我说:“你骗我!”
她说:“我没有骗你”
我说:“你有!那你为什么要结婚!你难道对我没有一点点感情吗!?”
她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她说:“梅兰,你回去吧。”
我说:“你回答我!”
她说:“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会让我喜欢?”
我说:“季琳,你真的好狠心!”
她没有回答我
我看了她两秒
我转身走了,我没有回头,走到街口的时候,我留下了眼泪……我一定不会放过许家任何一个人,还有那个男的!
10月4号
我妈今天跟我吵架了
她坐在沙发上,皱着眉,说:“你老大不小了,赶紧找个人嫁了。”
我说:“我不嫁!”
她说:“不嫁你干什么?”
我说:“我就是不嫁!”
她说:“你不嫁也得嫁!段家那小伙子,人不错,对你也有意思,你去见一面。”
我回到房间,锁上门,坐了一夜。
10月8号
我今天第一次见到了段墨渊
他站在人群里,他不高,也不帅,可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是干净的。
他看了我两秒
我对他笑了一下
11月20号
段墨渊来找我了,他来了我家3次,第3次,我才答应跟他吃饭。
他坐在我对面,手放在桌上,一直不敢碰那杯水,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东西松了。
12月15号
他跟我说 他想娶我
他没敢看我,他低着头,手攥在膝盖上,说:“梅兰,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家比我家强,我没什么东西,可我会对你好!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说:“让我想想好吗?”
12月16号
我想了一天
我想的是裴季琳,我想的是她那天站在门口,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的样子,我想的是她跟许可站在一起的样子,我想的是她嫁人的那天……
12月17号
我去找段墨渊
他站在门口,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答应…”
他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他说:“梅兰,谢谢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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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今安把第一本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她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是别人的事,可她看得心里发沉,她还不知道这本日记到底是谁写的。
她缓了一会儿,把第一本本子收好,拿起旁边那本。
这本本子,跟第一本不一样,字迹比刚才那本更硬一些,写的时候用力更大,她翻开第一页。
“今天在宴会上,我见到了梅家的女儿,她叫梅兰,她笑了一下,很好看。”
她往下翻了翻
“我去梅家找了她3次,她第3次才答应跟我吃饭。”
“她坐在我对面,手放在桌上,一直没动那杯水,我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我今天跟梅兰说,我想娶她,我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她说她要想想。”
“第2天,她来找我了。她说:‘我答应。’”
“我高兴得一夜没睡”
“我们结婚了!她搬进老宅那天,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我问她:‘看什么?’她说:‘这房子真大。’”
“当梅兰有了孩子后,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搭在肚子上她说她想生个女儿,我说:‘儿子女儿都行。’”
“她生了一个儿子,我抱着他,手都在抖,我跟梅兰说:‘我们给他取名,叫段晨吧!’”
段今安翻到这一页,停了一下。
“每天回家,梅兰都在门口等我,晨儿在摇篮里睡觉,梅兰就在旁边坐着,她看见我,就笑一下,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候。”
她继续往后翻
翻过几页,字迹变了,变得很乱,写得很急。
“梅兰病了……”
“她怀晨儿的时候,就已经查出来了,她没告诉我,医生让她治,她不肯,她说:‘治了,孩子就保不住了。我要这个孩子。’她撑着把晨儿生下来,陪着他长到快4岁,最后她没撑住……”
段今安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手指按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才继续翻。
后面的日记,页数越来越稀。字迹越来越潦草,有时候一整页只写几个字。
“梅兰走了2年了。”
“她没跟我说过她病了……”
“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不想跟我说?”
再往后翻,段今安看到了一段不一样的记录。
“梅兰走了之后,我收拾她的东西,我在她柜子最底下翻出来一本日记那是她自己的。”
“我在里面看到了3个名字:梅兰,裴季琳,许可。”
“梅兰在嫁给我之前,跟裴季琳似乎有过一段不太愉快的的过往?”
“裴季琳答应过她,等她接手裴家之后,一定让梅家进名次,她食言了。”
“后来裴季琳嫁人了,她生了一个女儿。”
“再后来,许可出现了,许可跟裴季琳走得很近,梅兰在本子里写,她看过她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看过不止1次。”
“梅兰写许可抢走了她最后的希望”
“梅兰写她最恨的不是裴季琳,她最恨的是许可还有整个许家!”
“她把这件事恨了很多年,恨到她嫁给我,恨到她生了晨儿,恨到她生病,恨到她走为止……”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她跟我说过一句说她不想治了,我当时以为她是难受,现在我才知道,她根本不爱我只是为了家族……她多和我待在一起一天都是煎熬……”
段今安看到这一页,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后面几页,字迹又开始扭曲了。
“我去查了裴季琳”
“我查到,裴季琳跟梅兰之间,不只是朋友。”
“我查到,在梅兰嫁给我之后,裴季琳还来找过她。”
“她来找过她,两个人单独见过面。”
“我又查了许可,许可那个时候,跟裴季琳走得很近,她们两个之间,也不只是朋友关系。”
“梅兰看到了,她看着她们,没有一个人看她。”
段今安手指按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翻。
“我打了她一巴掌…我很后悔这次”
“我从来没打过她,我打完之后,自己坐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第2天我把她关在房间里,我把门锁了。”
“她不说话,她看都不看我。”
“她病了,我请了医生,她不肯看,她躺在床上,一整天一句话不说。”
后面几页,全是自言自语,字很难辨认,有几处已经被水渍晕开了,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最后一页
“我没有让她进名次,她走的时候,段家还在第九名之外。”
“我答应过她的事,没做到。”
“我要做到!”
“我要让段家进名次!我要让段家上那个榜!就算她已经不在了,我也要做到!”
“不惜一切代价!”
段今安把第二本本子也合上,放在膝盖上。
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她刚才看到的东西太多了,她奶奶跟裴季琳的事,她奶奶跟许可的事,她奶奶是怎么病的,她爷爷是怎么变的,她全看到了。
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段家和裴家、许家之间,不只是她在学校里跟裴佳许知意那点事
这三家之间的结,是从她奶奶那一辈就结下的,段晨后来做的那些事,段墨渊做的那些事,全都是从这个结上长出来的。
可她现在不确定另一件事
裴家和许家那边,知不知道这些祖辈之间的旧事?裴季琳知不知道梅兰最后是怎么走的?许可是不是知道梅兰恨了她那么多年?裴嗔和许愿清又知不知道她们的母亲年轻时跟段家的上一代有过这么一段?
段今安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日光一点一点往西边斜。
她把两本本子收好,藏进自己衣柜最里面。
这件事,她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