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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牛背泣血,一子落地

大唐雪烬覆宸光

夜风寒彻,卷得揽雪轩外灯笼狂晃,光影破碎一地。

短短片刻,外院已然备好一切。

那头老牛是城郊农户家中最温驯的老耕牛,年岁极长,步履稳缓,从不躁动惊蹄。王府下人铺了三层最厚的白羊绒毡,又叠两层御用软锦,厚厚垫在牛背之上,软得如同榻褥,已是人间能做到的最大周全。

可再软的褥,终究是颠簸牛背。

终究是以残躯搏天命。

慕容林致手持银针,指尖微颤,却异常果决:“把王妃小心移出内室,动作极轻,不可晃散她心口最后一口气息。”

侍女嬷嬷含泪上前,小心翼翼托起沈雪何虚软的身子。

她此刻人事半昏,双目轻阖,面色白得像落雪,长长的睫毛垂落,没有半点生气。三日三夜耗干精血,她轻得仿佛一捧风便能吹走,单薄的骨架撑着隆起的三胎小腹,触目惊心。

李墨宸寸步不离,双臂牢牢护在她身侧,每一次移动,都小心翼翼,怕震到她,怕痛到她,怕她那游丝般的脉象就此断绝。

他眼眶赤红,眼底是崩碎的隐忍,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雪儿,若是太痛……你便抬手,我立刻停下。”

沈雪何恍惚间听见他的声音,微微掀开眼睫,目光空洞却坚定,极轻地摇头。

不停。

不能停。

停了,就是满盘皆输。

众人将她轻轻平放、稳稳缚于牛背软褥之上。

系带是最柔软的蚕丝锦带,不勒皮肉,只固定身形,防止颠簸坠落。锦带一道道绕过腰背、膝弯,稳稳束住,却温柔得近乎残忍——将她锁在这一场亡命一搏里。

“准备好了。”慕容林致深吸一口气,手背尽是冷汗,“慢行,缓步颠簸,起伏要匀,不可急,不可骤。”

牵着老牛的侍卫双手发抖,重重点头。

夜风死寂,全场无人敢呼吸。

风生衣按剑立在最前,脊背绷直,周身肃杀凛冽,眼底却翻着从未有过的酸涩沉痛。何灵依立在侧旁,指尖死死攥紧,素来冷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早已泛红湿润。

偏院廊下,沈珍珠捂住脸面,泪水不停从指缝滑落,无声哽咽。李俶背过身,下颌紧绷,满目怆然。李倓、李婼死死盯着院中那道单薄身影,心口像是被生生剜痛。

一步。

两步。

老牛缓缓抬蹄,稳步前行。

极轻的颠簸,缓缓荡开。

起初只是细微起伏,顺着脊背传上去,轻轻晃动沈雪何的身躯。

所有人死死盯着牛背之上的人。

数息之后——

“动了!胎位动了!”稳婆压着哭腔低呼。

外力颠簸顺着腰身缓缓震荡,卡在产门三日不动的胎体,终于随着起伏缓缓下滑、归正。

可与此同时,代价轰然降临。

一丝猩红血色,缓缓浸透身下洁白软锦。

越来越浓,越来越烫。

“出血了!王妃大出血!”

慕容林致心脏骤缩,飞步上前,一手死死按住她腰侧止血穴位,一手飞快施针,连扎数道锁血保命重穴:“稳住!继续慢走!不能停!胎位已转,停则前功尽弃!”

沈雪何本就枯竭的经脉,被这外物剧烈震荡瞬间冲破脆弱血络。

血崩,骤然爆发。

温热的血源源不断涌出,染红层层软褥,顺着牛背一点点滴落地面,点点猩红,刺得人眼剧痛。

她身躯剧烈一颤,喉间压抑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哼,唇角瞬间溢出血丝。

太痛了。

骨缝崩裂、经脉拉扯、气血倒涌,所有潜藏的剧痛,在这一刻尽数炸开。

她浑身冰冷,四肢发麻,意识飞速涣散,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肯昏死。

她要清醒。

她要亲自撑到孩子落地。

李墨宸跟在牛身侧,一步步紧随,目光一瞬不离锁住她血染的面容,心口痛得几乎碎裂。他想伸手抱住她,想替她扛下所有痛楚,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颠簸之中泣血求生,无能为力。

“雪儿……撑住……求你撑住……”他低声呢喃,字字泣血。

老牛依旧缓步一圈圈慢行。

颠簸不止,震荡不止,出血不止。

锦带缚着她单薄的身子,在夜风里轻轻起伏,像一朵即将被血雨摧落的白雪。

又是三圈慢行过后。

稳婆陡然高声震颤呼喊:“出来了!头胎露头了!王妃用力!借颠簸之势——出来了!!”

沈雪何涣散的神智骤然一凝。

她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顺着牛背起伏之势,轻轻发力。

“哇——!!”

一声清亮、稚嫩、破开长夜的啼哭,骤然响彻摄政王府庭院!

第一声婴啼,清脆响亮,震动四野!

长子落地!

满堂死寂瞬间被哭声撕裂!

“是小王爷!平安落地!气息稳健!”稳婆喜极而泣,声音颤抖哽咽。

所有人胸口一松,热泪瞬间砸落。

第一个孩子,活了!

可没有人敢欢喜。

因为牛背之上,沈雪何的血色已然浸透整片褥子,身下地面落满点点血痕,触目惊心。

她脉象瞬间弱到极致,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脱力垂在锦带之中,双目缓缓闭上,唇角血迹殷殷。

透支殆尽。

血崩未止。

腹中还有两胎未出。

慕容林致手心冰凉,语速极快:“长子平安!不敢停!立刻续行!余下两胎胎位已动,趁势速出!再慢片刻,母体血尽,再无回天!”

老牛不敢停顿,继续稳步慢行。

夜风猎猎,血染软锦。

李墨宸伸手,死死接住她垂落的微凉指尖,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攥住她最后一丝生机。

“雪儿,第一个孩子平安了。”

他俯身,贴着她血色淋漓的耳畔,声音嘶哑泣泪,字字笃定。

“再撑一会儿。”

“剩下两个,我们一起接他们回家。”

庭院灯火摇曳,映着牛背上血染白衣、生死未卜的女子。

一子落地,血泪满襟。

而属于她的生死考验,远远未结束。

第二胎、第三胎,接踵将至。

鬼门关,才刚刚走到最深处。

(第三十章完)1

段评

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