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缝全开之后,生产并未如众人期盼那般迅速结束。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熬,便是整整三天三夜。
揽雪轩的烛火自戌时燃起,明明灭灭,不曾一刻熄灭。烛泪层层堆叠在青铜烛台之上,积了厚厚一层,如同无人敢拭去的泪。
沈雪何的力气,在一轮接一轮无休止的宫缩里,被一点点榨干。
第一夜尚且还有几分气力,痛极之时尚能攥紧李墨宸的手,唇间溢出细碎的呻吟。待到第二日天明,她早已脱力,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衣衫尽湿,鬓发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颊。每一次阵痛袭来,身躯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指尖都在痉挛。
“雪儿,看着我,不要睡。”李墨宸跪在榻边,掌心牢牢托住她被冷汗浸透的脸颊,声音早已沙哑破碎。他的手臂被她抓出一道道深痕,渗出血丝,可他浑然不觉,只一遍一遍唤她名字,“撑住,再撑一撑,我在这里。”
沈雪何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涣散。剧痛一波叠着一波,没有喘息空隙。腹中三胎,胎位虽正,却挤占了全部空间,每向前一分,都要耗尽她仅剩的气血。
慕容林致不敢有片刻停歇,银针不停,不断刺入固本止血的穴位。药汤一碗接着一碗温好,由侍女小心撬开她牙关缓缓灌入。汤药苦涩,大多时候她吞咽艰难,只能点滴入喉。
“王妃气血持续耗损,止血药持续备着,谨防血崩!”慕容林致额角亦是冷汗涔涔,一边凝神诊脉,一边低声吩咐稳婆,“慢些,不可强催,强行催产母体扛不住!”
四名稳婆轮换值守,嗓子早已喊得干涩。
“用力!王妃!稳住气息!头胎已经可见胎发!”
“缓一缓,呼气,歇息片刻,蓄力气!”
产房之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府外,风声不息。
风生衣率领暗卫与禁军,昼夜轮班巡逻,每一处墙角、每一处院门,都严加盘查。所有人紧绷神经,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有残余死士趁这最虚弱的关头闯进来。
何灵依守在殿门,寸步不离。茶水未进多少,双眼布满红血丝,但凡有一丝异动,即刻处置。
偏院,李俶、沈珍珠一行人轮番等候,轮换休息,却没有人能安心合眼。白日里,几人静静立在廊下;深夜,也只是靠着墙壁短暂闭目,耳朵始终留意揽雪轩传来的动静。
皇宫的信使,每一个时辰便策马赶来一次,问询产房消息,再快马回宫禀报陛下。龙椅上的帝王,这三日不眠不休,殿内香烛长燃,心中悬着一块巨石。
囚牢深处的张皇后,听闻消息,终日歇斯底里地咒骂,可重重铁门隔绝了她所有的恨意,再也无法伤害榻上苦苦挣扎的沈雪何半分。
第二日深夜。
沈雪何几度陷入半昏迷。剧痛袭来时骤然惊醒,意识昏沉时,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脉象微弱下去,慕容林致连忙施针急救,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不能睡,雪何!千万不能睡!”慕容林致高声唤她。
沈雪何艰难转动眼珠,目光落在李墨宸脸上。她还记得自己的计划,记得托付给李俶的孩子,记得藏好的侄子侄女,记得那一枚假死药。她不能就此长眠。
她咬碎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蔓延,靠着这一丝刺痛,强行拽回飘散的神智。
第三日,日升月落,天光再度沉暗。
整整三天三夜。
沈雪何的力气几乎耗尽,连攥紧李墨宸手掌的力道都变得微弱。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栗。
稳婆忽然高声:“王爷!林致姑娘!头胎马上就要出来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慕容林致凝神,随时准备应对产后大出血。李墨宸俯身,紧紧贴着沈雪何耳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雪儿,就快好了,再加一把力。”
沈雪何阖上双眼,积攒起身体里最后残存的力量。
三日三夜血汗煎熬,生死一线。
第一个孩子,即将降生。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