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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毒饵藏香,寒骨惊忧

大唐雪烬覆宸光

广平王夫妇离去之后,揽雪轩里那一点被勉强撑起来的暖意,也跟着被秋风抽得一干二净。

帘钩被穿堂风撞得轻响,沉香燃到了尾端,余烟细若游丝,在微凉的天光里慢慢散开。沈雪何依旧坐在临窗的梨花软榻上,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刻在骨里的矜傲,可单薄肩头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轻颤——她身高一百六十九,身形本就清瘦,仅六十五斤,月白绫罗长裙松松垂落,几乎撑不起衣料,远远望去竟像一尊冰雕玉琢的美人像,仿佛稍一重的气息便能将她吹折。

李墨宸送走李俶与沈珍珠,遣退廊下所有侍从,独自折回轩中。方才面对弟弟时那层不动声色的沉稳外壳卸下几分,眼底翻涌着压抑的忧虑。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缓步走到她身侧,屈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腕脉,指腹触到的肌肤凉得近乎刺骨。

“入秋才几日,手已冷成这样。”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疼惜,“方才强撑着应对,累了?”

沈雪何长长的鸦羽睫垂落,遮住寒潭般的眼波,清冷声线轻得像落雪:“我无妨。只是俶弟心中芥蒂未消,张氏那边……不会就此安分。”

她聪慧通透,方才李俶那些焦灼之言、李墨宸欲言又止的隐忍,还有沈珍珠眼底藏着的隐忧,都像细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看得清棋局:张皇后要的从来不止是排挤皇子,而是要借着安禄山、杨国忠互斗的乱局,一步步扫清通往储位的障碍。李墨宸是首当其冲的巨石,李俶、李倓便是她预备好用来投石激浪的棋子。

李墨宸在她身旁坐下,没有急于辩驳,只是将她冰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以自身温度缓缓焐着:“我早已料到她会出手。只是我未曾想到,她会急到在这个时候便试探俶儿。今日俶儿来府,未必全是他自己的意思。”

沈雪何抬眸,寒眸里掠过一丝锐光:“皇后暗中授意?”

“十有八九。”李墨宸眸色沉如寒渊,“她要借俶儿之口,逼我表态。我若主动入局,便是落了她圈套;我若继续蛰伏,流言便会愈演愈烈——说我贪生怕死、置大唐安危于不顾。无论我选哪一条,都损声望。”

好一招进退皆困。

沈雪何指尖微蜷,心底生出一股寒意。她能文能武,剑能破风,棋能算尽百步,可面对深宫人心诡谲,很多时候一身本领竟似无处施展。更让她心头悬着一块重石的,是自己身上那几处旁人若知晓便可置她、置李墨宸于死地的软肋:易孕之体一旦被敌人拿来大做文章,便可捏造私孕、秽乱王府的污名;幽闭恐惧、怕黑,若被囚于暗室密牢,不必用刑,意志便可先崩;还有那桩酒精过敏——那不是寻常不适,是一旦沾染上烈性酒,便可喉头水肿、窒息濒死的死穴。

这些事,除了李墨宸、慕容林致,再无第三人全然知晓。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风生衣。

这位追随李墨宸多年、行事如影如电的暗卫统领,极少在白日直接入揽雪轩,若非要事绝不会贸然前来。他立在门槛之外,单膝半跪,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屋内二人听得见:“殿下,王妃。方才广平王一行离府之后,有皇后宫中内侍以‘赐秋蜜膏’之名送来礼盒,说是陛下感念沈家儿女辛劳,特赐给王妃、广平王妃各一份。东西已经送到外堂,属下未敢擅自启封。”

空气骤然一凝。

李墨宸握着沈雪何手腕的力道下意识紧了一瞬,随即又立刻松开,生怕捏痛她单薄的骨。他看向风生衣:“可有查验?”

“只在外层嗅过,蜜香极浓,还混有极淡的酒酿香气。属下不敢深入拆验,怕触了机关或是药引。”

“酒酿……”沈雪何唇瓣微微失色。

那三个字像一根冰刺扎进她脑中。她对酒精过敏,哪怕是蜜膏里发酵带出的微量酒曲,都足以让她险象环生。张皇后未必百分百确定她这桩隐疾,但帝王后宫最擅长的就是试探——赐来秋蜜膏,既可说是恩典,又藏着毒饵:若是沈雪何坦然吃下,一旦出事,便是“王妃体弱不慎暴疾”;若是她推辞不受,便可扣上“不敬君赐、心有猜忌”的罪名。

一石二鸟。

李墨宸眼底瞬间浮起凛冽杀意,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他不能在王府之内当场发作,那等于直接与皇后撕破明面,给她递上谋逆的口实。

“把礼盒带进来,只取外层。”他沉声吩咐。

风生衣应声起身,片刻便捧着一个雕花木匣走入。匣身雕满秋菊纹样,漆色莹润,盖子缝隙里飘出甜腻厚重的蜜香,底下果真隐隐裹着一丝发酵酒气。

沈雪何凝眸细看,指尖悬在匣盖上却没有去碰。她精通药理、熟读杂记,琴棋之外亦曾随慕容林致辨过百草毒理,此刻只凭气息便觉不对:“不是普通蜜酿。蜜是用来掩味的,酒曲只是引子,里头还混有一味‘醉心香’——少量可致人心神昏沉,久服损智,若是本就对酒毒易感之人,遇上便是催命符。”

李墨宸侧首看她,见她脸色愈发苍白,当即抬手阻住她再嗅:“别再靠近。风毒亦可侵体。”

他随即看向风生衣:“送去林致处。让她细验,务必查清全部成分。此事不许声张,不许惊动府中其余下人,更不可传到李俶、珍珠耳中——眼下他们立场敏感,一旦得知皇后赐物藏毒,要么冲动对峙,要么心生恐慌,正中张氏下怀。”

“属下明白。”风生衣捧着木匣迅速退去,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廊尽头。

轩内重归安静,可那甜腻的香气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沈雪何只觉胸口一阵发闷,不由微微侧过身,轻咳了两声。她本就极瘦,肋骨轮廓隐约可见,这一声轻咳都牵动得肩骨微耸。李墨宸立刻扶稳她后背,掌心贴着她背心,小心翼翼,生怕力道过重:“是不是不适?要不要躺下歇片刻?”

她摇了摇头,抬眼时那双清冷眸子虽有忧色,却未乱分寸:“我没事。只是我在想——皇后既然敢用蜜膏试探我,下一步,会不会拿倓弟与婼妹妹下手?”

李倓性子如火,冲动刚烈,最受不得激;李婼天真热烈,心思不深,极易被人用恩情、用流言裹挟。这两人,都是极好拿捏的活靶子。

李墨宸眉心紧锁:“我已经让风生衣派人暗中留意建宁王府与公主府,但暗线终究有限。何灵依那边……至今依旧是变数。”

提到何灵依三个字,沈雪何眼睫重重一颤。

她太清楚何灵依这个人。那女子智计狠绝,执念极深,曾经效忠过不同主子,游走在各股势力之间,爱恨都锋利如刀。没人说得清此刻她究竟站在哪一边——是仍忠于太子?暗中偏向皇后?还是另有私念?她若被张氏收为爪牙,那便是藏在阴影里最可怕的一把匕首,可以轻易贴近李俶、李倓,甚至贴近珍珠。

“要防她近身。”沈雪何语气冷冽,“尤其珍珠与林致身边。灵致懂医,能辨毒,却未必能防人心;珍珠仁厚,最容易信人。”

话音未落,外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似暗卫那般轻,是女子清脆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是李婼。

“雪儿姐姐!菀儿姐姐!墨宸哥哥!我能进来吗?”

帘外少女话音未落,人几乎已经要掀帘而入。李墨宸与沈雪何飞快交换一眼,迅速收敛方才凝重肃杀的神色。李墨宸直起身,退开半步,沈雪何也敛去眼底寒锋,重新变回那副清傲孤绝、只是略有些倦意的摄政王妃模样。

帘子被一把撩开,李婼一身绯红胡装,发髻上缀着银铃,一路跑过来还带着细碎铃响,脸上既有少年人的鲜活,又藏着显而易见的惶急。她身后紧跟着慕容林致。林致一身素色医女长衫,药囊斜挎肩头,眉目温婉沉静,只是眼下有淡淡青黑,显是近日劳心劳神。

“婼儿?林致?怎么来了?”沈雪何开口,声线依旧清泠,却多了一丝柔和。

李婼几步冲到她面前,也顾不上礼数,一把轻轻抓住她衣袖:“姐姐!长安都在传!说父皇近来身子不好,皇后频频独自侍疾,还在遴选宫人、送吃食入内宫!还有人私下说……说几位皇子之中,唯有墨宸哥哥按兵不动,是早已知道内情、故意观望!我急死了!倓哥要闯宫去见父皇,被我死死拦住了!”

果然来了。

沈雪何心中一沉——最怕发生的事,正在接连应验。

慕容林致上前一步,目光先落在沈雪何脸上,敏锐察觉到她面色异常、指尖冰凉,当即伸手轻轻搭住她脉门,语气温和却郑重:“我刚听说有宫赐蜜膏送到府里,放心不下,便跟着婼儿一道过来。雪何,你可有接触?可有头晕、喉间发紧之感?”

她是唯一一个除李墨宸外,完整知晓沈雪何几处隐疾的人:知她怕黑、惧幽闭,知她体质特殊易孕,更知她对酒极敏,一丝酒酵都可能诱发凶险。

沈雪何轻轻摇头:“未曾入口。风生衣已送去你那边查验。”

慕容林致松了半口气,却依旧蹙眉:“万幸。我方才在路上便嗅到坊间传言,皇后近日极爱用蜜渍、发酵之物赏赐各府,说是秋令滋补,我心里一直不安。若是里头刻意掺入酒曲、发酵药引……那是直指你的死穴。”

李婼听得一愣,睁大眼:“死穴?姐姐还有不能碰的东西?”

她素来只看见沈雪何清冷强大、能挽剑、能弈棋、下笔成诗、抚琴动山河,仿佛没有什么能难住这位嫡姐,从未想过她也有这般凶险的软肋。

沈雪何没有回避,只是淡淡道:“人人皆有命门。只是我的,恰好落在有心人眼里。”

这时,廊外脚步声再起,风生衣折返,神色凝重,身后竟还跟着神色焦躁的李倓。

李倓一身玄色劲装,显然是刚被拦下,气息未平,眼底燃着火一般的焦灼:“皇嫂!墨宸兄长!我听闻皇后借赐物试探,还要独揽宫禁侍疾之权!再这样下去,父皇被蒙蔽,我等连见一面都难!难道我们就只能坐在这里等她把权一把抓尽?!”

少年皇子的热血与愤懑几乎要冲破克制。

李墨宸抬眼,声音不高,却有一股压得住烈火的重量:“倓儿,稍安勿躁。闯宫,便是张氏最想要的由头。她正等着有人冲动发难,便可安上‘惊扰圣驾、意图逼宫’之罪。”

“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李倓攥紧双拳,指节发白。

就在众人各怀焦灼、气氛紧绷之际,慕容林致忽然一顿,侧耳望向轩外偏院方向——那里是一条狭长密闭的夹道,少有人走,此刻隐约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压抑的喘息。

沈雪何本就感官敏锐,听见那声响,心口猛地一揪。

狭长夹道,无光,幽闭……

是有人被引去了那里?还是……有人刻意在试探她?

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慌猝不及防攫住她,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抵住窗沿,呼吸骤然一滞——黑暗、封闭、无路可逃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幽闭恐惧在一瞬间几乎要冲破她多年强撑的自持。

李墨宸第一时间察觉她不对,立刻上前挡在她身前,既隔开众人视线,又以身体护住她,低声在她耳边只有两人听得见:“有我在。这里不是暗牢,门在,光在,我就在。别怕。”

他声音稳如磐石,像一道锚,狠狠拽住她即将沉沦的心神。

沈雪何闭了闭眼,用力吸气,冰肌玉骨上渗出一层细凉薄汗,再睁眼时,又将那层惊惶死死压回眼底深处,重新覆上那副冷艳绝尘、孤高自持的模样。

可慕容林致看见了她腕间骤然绷紧的青筋,看见了她耳尖一瞬褪尽的血色,心头剧痛——她太清楚,这位看似无坚不摧的姐姐,正在被棋局一点点逼到极限。

暗处的饵已经抛出,毒香飘满长安秋阙。

他们还未正式拔剑,可张皇后已经摸清,沈雪何这朵寒艳倾城的冰花,并非无隙可乘。

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窗棂上,像是无数只蓄势待发的手,正等着下一次夜幕降临,再一次撕开盛世伪装,将所有人拖入更深的漩涡。

(第三章完)1

段评

这章内容很有张力,书荒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