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外,江风裹着焦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孙策是被一桶冰水浇醒的。
“装什么死!”一个粗粝的声音炸在耳边,“伍长说了,今日攻城,你这废物再落在最后面,就地砍了祭旗!”
他睁开眼,看到一张满是横肉的脸。那人腰间别着一把环首刀,刀刃上有暗褐色的锈迹——是干涸的血。
孙策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开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这不是他的手。
脑子里嗡地一声,涌入一堆陌生的记忆碎片:军户孙策,十七岁,父亲战死,母亲病亡,因“体弱”被编入辎重营,三年来受尽欺凌。昨日攻城,他昏在阵前,被拖了回来。
穿越?军户?废物?
孙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肋骨隐隐作痛——原主被踢断了两根。他缓缓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临时搭建的营寨,梁军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但旗面破败,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远处是建康城的轮廓,巍峨的城墙在暮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城头上飘着的是侯景的旗号。
侯景之乱,已经打到建康城下了。
孙策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段历史——公元548年,侯景以八百铁骑起兵,一路摧枯拉朽,围困建康,最终将梁武帝萧衍活活饿死在台城。整个江南,即将陷入一场空前浩劫。世族门阀在这场浩劫中彻底崩溃,而无数像原主这样的底层军户,不过是史书上连名字都不会留下的数字。
“还愣着?走!”横肉脸一把推在他肩上。
孙策踉跄两步,跟在一队辎重兵后面,往营寨东侧走去。路上他看到成排的伤兵躺在泥地里,有的已经没了气息,有的在低声呻吟。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腐败的恶臭。
辎重营的校场上,一个身披两当铠的军官正在训话。他大约四十岁,面庞黝黑,颌下一道刀疤从耳根延伸到下巴。孙策的记忆告诉他,此人名叫赵崇,是他们这一营的校尉,出身寒门,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
“……建康城墙高池深,侯景那跛子打了三个月都没打下来。但我们的粮道被断了。”赵崇的声音沙哑,“今日夜袭,从东面水门突入。辎重营全员上阵。谁退,斩。”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夜袭。让辎重兵夜袭。这几乎是叫他们去送死。
孙策站在人群末尾,手心全是汗。他不是怕死——他在现代是个写小说的,熬夜猝死都经历过——但他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在这个一千五百年前的地狱里。
就在这时,他的视野里出现了异样。
校场对面,营寨的木栅栏外面,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孙策眯起眼,隐约看到十几个人影贴着地面匍匐前进。他们的身上有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色光芒。
那些暗红色的光点,在他眼中像水波一样晃动,从人影的胸口、手腕、膝盖处逸散出来。
孙策愣住了。他揉了揉眼,再看。
暗红色的光还在,而且越来越清晰。那些人影移动的速度很快,动作极其专业,显然是精锐斥候。
侯景的探子!
“敌——”孙策张嘴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周围的士兵依然在低头听训,赵崇还在说夜袭的事,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栅栏外的动静。
暗红色的光点突然变得更亮。其中一个人影从腰间抽出了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弩箭。
孙策的瞳孔骤缩。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冲向前方,一把撞开站在赵崇身侧的一个亲兵:“趴下!”
赵崇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卧倒。一支弩箭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射过,钉在后面旗杆上,箭尾嗡嗡震颤。
紧接着,十几支弩箭破空而至。
惨叫声此起彼伏。站在校场外侧的士兵倒下了一片,剩下的人惊恐地四散奔逃。
“结阵!结阵!”赵崇翻身而起,拔出环首刀,“敌袭——”
但辎重兵本就不是战兵,这一乱,整个东营都炸了锅。黑暗中,侯景的斥候已经翻过木栅栏,短刀出鞘,见人就砍。
孙策趴在地上,心脏狂跳。他能看到那些斥候身上的暗红色光芒。不,不只是斥候。当他集中注意力的时候,连赵崇身上也浮现出光芒——淡淡的金色,比那些斥候的暗红要微弱得多。
金色是友,红色是敌。他的脑子飞速运转。战场。杀气。生死之间的本能判断。
这不是幻觉。这是穿越给他的东西。
一个斥候朝他冲了过来,短刀高举。孙策就地一滚,从地上摸到一根断了的枪杆,在斥候扑空的瞬间,他翻身而起,用尽全力将枪杆捅了出去。
枪杆的尖端是断的,并不锋利。但孙策看到的景象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当枪杆刺出的刹那,斥候胸口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整个“光团”像被戳破的水泡一样,崩散了。
斥候的短刀脱手,人直挺挺地倒下。
孙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枪杆流了出去,像一道极细的电流。
他杀了人。
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更多的斥候已经杀入了校场。赵崇带着几个老兵在苦苦支撑,但寡不敌众。孙策看到赵崇身上的金光在迅速变暗——他受了伤。
“往北撤!往北!”赵崇嘶吼着。
孙策没有往北。他盯着战场,那些暗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三个。五个。七个。他数清了斥候的人数——十一个。被赵崇的人砍倒了两个,还剩九个。
他能看到他们的位置,能看到他们的动作,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们下一刀会砍向哪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打开了一扇窗。
孙策咬了咬牙。他贴着地面快速移动,绕过混战的人群,从侧面接近了一个正在追杀辎重兵的斥候。这次他没有用枪杆,而是捡起了地上的一把环首刀。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刀。但当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斥候身上时,他“看”到了——斥候的右肩有一处旧伤,每次挥刀时那个位置会滞涩一瞬。
孙策从侧面切入,一刀劈在斥候的右肩上。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斥候惨叫一声,短刀脱手。
孙策夺过短刀,回身挡住另一个斥候劈来的刀。两刀相撞,他的虎口震裂了,血流了满手,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他“看”到了对手的破绽——胸口那道暗红色的光芒正在往左侧偏转,意味着下一个动作是要向左闪避。
孙策没有给他机会。他向前猛冲一步,短刀直刺。刀尖没入对方的肋下,温热的血喷在他脸上。
斥候的身体软了下去。
孙策拔出刀,大口喘气。他的视野里,剩下的斥候身上的红光正在迅速变淡——他们的“势”在衰败。赵崇那边,金光虽然微弱,但还撑着。
“侯景的狗贼!受死!”
赵崇的吼声从背后传来。孙策回头,看到赵崇正被三个斥候围攻,左臂已经垂在身侧,只剩一只手握刀。他身上的金光摇摇欲坠。
孙策冲了过去。
他没有章法,没有招式。他只是凭着那扇“窗”里看到的信息——每一个斥候胸口的红光在移动、在偏转、在衰弱。他每一次出手,都恰好落在红光最薄弱的那个点上。
一刀。两刀。三刀。
三个斥候接连倒地。最后一个倒下的时候,眼睛瞪得滚圆,似乎不敢相信一个辎重兵能连杀五人。
赵崇拄着刀跪在地上,抬头看孙策。月光下,他的眼神从震惊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某种复杂的东西。
“你叫什么?”
“孙策。”
“孙策……”赵崇咳出一口血,“辎重营,孙策。好。”
远处响起了梁军的号角声。北面的援军到了,侯景的斥候开始撤退,黑暗中的红光迅速消失在栅栏之外。
校场上留下了三十多具尸体,大半是辎重营的士兵。赵崇被两个亲兵扶起来,临走前看了孙策一眼:“你活下来了。明天来我帐下。”
孙策站在满地血泊中,手里还攥着那把卷了刃的短刀。
他的心脏还在狂跳,但他笑了。
因为在刚才战斗结束的一瞬间,他“看”到赵崇身上的金光突然凝实了几分。而他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动——像是一条刚刚被唤醒的暗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血,有泥,还有一道从指尖延伸到手腕的、极淡的金色纹路,正在慢慢隐去。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营寨后方的黑暗中传来。
“赵校尉!赵校尉在吗?”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女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她看起来十六七岁,容貌清秀,但神情惊恐。
“我是兰陵萧氏的……萧姑娘的侍女。侯景的人围了我们的庄子,萧姑娘逃出来了,在后面林子里。求校尉救救她!”
赵崇脸色一变。兰陵萧氏,那是梁朝的宗室旁支。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萧氏血脉都是各方争夺的筹码。
“带路。”赵崇咬着牙说。
孙策看着那个侍女转身指向北面的树林。月光下,他隐约看到林子边缘有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跌坐在地上,怀中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他体内的那条暗河,又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孙策隐约感觉到,自己穿越到这个乱世,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活下来。2
想看后续剧情,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