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出胃癌晚期那天,沈渡正在陪苏念做产检。
我没告诉他,自己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
我开始给他织围巾,学做他爱吃的菜,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他以为我转了性子,笑着说:“早该这样了。”
三个月后,我死在了出租屋里,手里攥着没织完的围巾。
他赶来时,医生递给他一张纸:“患者生前让转交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沈渡,围巾织完了,记得来取。”
查出胃癌那天,林晚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
医生说的话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晚期了,化疗的意义不大。你可以考虑保守治疗,但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拿着诊断书走出医院,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掏出手机,想给沈渡打电话,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很久,最后还是退了出来。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照片里是一个B超影像,配文是:“七周,小小的你。”
下面苏念评论:“像你还是像我?”
沈渡回复:“像你,都好看。”
林晚关掉手机,塞进包里。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一切都好陌生。
她和沈渡结婚四年。四年里,她从一个爱笑爱闹的人,变成了一潭死水。他不回家,她等。他不接电话,她忍。他说苏念需要他,她说“你去吧”。
所有人都夸她大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不知道除了忍,还能怎么办。
回到家,林晚打开衣柜,把沈渡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他的衬衫要熨平,西装要挂好,领带要按颜色分类。她做了四年,做得比任何管家都仔细。
叠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有给他织过一条围巾。
他们刚结婚那年冬天,他随口说了一句“你手这么巧,给我织条围巾呗”。她答应了,毛线都买好了,却一直没动针。
现在,她想织了。
第二天,林晚去超市买了菜,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都是沈渡爱吃的。她手艺一般,但做得认真,切菜时甚至量了尺寸,排骨摆盘时特意摆成他喜欢的扇形。
沈渡晚上回来时,看到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没什么日子。”林晚盛好饭递给他,“就是想做了。”
他吃了几口,点点头:“味道还行。”然后低头看手机。
“苏念怎么样了?”她问。
“挺好的。”他没抬头,“就是孕吐有点厉害,我明天得去陪她做检查。”
“嗯。”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笑了一下:“你最近……转了性子了?以前不是总嫌我陪她太多吗?”
林晚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以前不懂事。”
沈渡笑得更满意了。“早该这样了。苏念一个人不容易,她在这边没有亲人,我不管她谁管她。”
“我知道。”林晚低头扒饭,米饭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沈渡难得没出门。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林晚坐在他旁边织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她拆了织,织了拆,折腾了一个小时才织出两行。
“你织什么呢?”他问。
“围巾。天冷了。”
“哦。”他又低下头去。
“沈渡。”
“嗯?”
“你喜欢什么颜色?”
他想了想。“灰色吧。”
“好。”
围巾织了一个月。
林晚每天织一点。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吃不下东西,吃进去就吐。她瞒着沈渡去医院开了些止疼药,然后继续织。
围巾织得很慢。她的手开始抖,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她不肯拆了重来了。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想在死之前织完。
沈渡回来越来越晚。有时候整夜不回来,第二天回来时身上带着苏念的香水味。林晚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织好的围巾往身后藏了藏。
“你最近瘦了好多。”有一天他忽然说。
“减肥。”
“减什么减,本来就瘦。”他皱了皱眉,“你脸色也不太好,去看看医生。”
“好。”她笑着说,“过几天就去。”
她没有去。她知道去了也没用。晚期了,治不了了。她不想把最后的钱花在医院里,也不想让他知道。她怕看到他脸上那种为难的表情。那种“你又给我添麻烦了”的表情。
他工作已经很累了,还要照顾苏念。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第二个月,围巾织了大半。
林晚的止疼药吃完了。她去药店买,药剂师说这种药不能多买。她买了最便宜的那种,效果不太好,但也能忍。
晚上她一个人蜷在沙发上,抱着没织完的围巾,疼得冷汗直流。疼得狠了,她就数针脚。一针,两针,三针。数到两百的时候,天就亮了。
天亮了她继续织。
她织得很认真。每一针都拉得很紧,因为她怕自己撑不到织完。她听说癌症晚期的人到最后会连手指都动不了,她不想那样。她想亲手织完这条围巾,然后放在他床头,让他冬天出门的时候能围上。
最后一个月,沈渡几乎不回来了。
苏念的肚子大了,行动不便,他搬过去住了。他偶尔回来拿换洗衣服,在衣柜里翻两下就走。他从来没注意到,林晚的衣服越来越少了。她把大部分衣服都捐了,只留下几件换洗的。她不想死后留下太多东西,麻烦别人收拾。
有一天他回来拿西装,看到林晚坐在沙发上织围巾,脸色白得像纸。
“你病了吗?”他问。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围巾。“织了这么久还没织完?”
“快了。”
“行了,别织了。”他拿起西装往外走,“一条围巾值几个钱,买一条不就行了。”
门关上了。
林晚低下头,继续织。还有最后几行,她一定要织完。
她死的那天是个雪天。
外面下着很大的雪,她窝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她搬出来已经半个月了,沈渡不知道。她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回娘家住几天,他回了个“嗯”。
出租屋很小,暖气坏了,冷得像冰窖。她织完了最后几针,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围巾是灰色的,长长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很紧。
她想,这下他冬天不会冷了。
她摸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沈渡,围巾织完了,放在家里床头。你冬天出门记得围。”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疼了这么久,终于不疼了。她觉得自己好像飘起来了,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她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他第一次带她回家过年。火车晚点,他们在候车厅坐了一夜。她靠在他肩膀上,他说:“林晚,以后每年冬天我都陪你。”
后来每年冬天他都不在。
没关系。今年冬天,她给他织了围巾。
沈渡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医院陪苏念做四维彩超。
手机响了好几次,他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就没接。直到第五次,他走出诊室接了。
“请问是林晚的家属吗?”
“我是她丈夫。”
“请您尽快来一趟中心医院太平间,林晚女士于今日下午两点去世。”
沈渡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胃癌晚期。患者生前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请您尽快过来。”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苏念在后面喊他,他没听见。他一路跑上台阶,跑进太平间,看到那张床上躺着的人。
林晚很瘦。瘦得脱了相。脸色是青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手放在身侧,右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像在攥着什么东西。
医生递给他一个信封。“患者生前让转交的。”
沈渡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上面是林晚的字。笔迹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沈渡,围巾织完了,记得来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发过一条消息,他忘了回。他掏出手机,翻到那条消息,时间是她去世那天。
他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记录。她问他吃什么,她说今天降温了,她说你胃不好别喝酒,她说围巾快织完了。
他一条都没回。
沈渡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雪还在下。
他打开门,屋里很冷,没有暖气。床上有一条围巾,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来,发现下面压着一张诊断书。
胃癌晚期,确诊日期是三个月前。
那正是他开始频繁陪苏念产检的时候。
他坐在床边,把围巾展开。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一看就是新手织的。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围巾还带着她最后的气息,冰冷的,像雪。
他忽然想起她最后那段时间的样子。她脸色很白,瘦了很多,总说“没什么”。他以为她真的没什么。他以为她只是瘦了,只是没睡好。
她给他做了一桌菜,他说“早该这样了”。她给他织围巾,他说“值几个钱”。她问他喜欢什么颜色,他说灰色。
灰色。
他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围巾,忽然弯下腰去,把脸埋进围巾里。没有哭声,只是肩膀在剧烈地抖。
他想起她最后发给他的那条消息。他翻出来,看到那个红色的未读提示,刺眼得要命。
“沈渡,围巾织完了,记得来取。”
他来了。可她再也听不见了。
窗外雪很大。他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出租屋里,脖子上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灰色围巾。
围巾很紧。是她一针一针拉紧的。她怕他冬天冷。
可她不知道,她走了之后,他的冬天,再也暖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