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十二月三十一号,冷气团南下,街上的人都裹着厚外套,呼出的气变成一团团白雾。
吴梦媛站在市政府捷运站出口,缩着脖子看手机。屏幕上跳出徐洁儿的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她抬起头,看见徐洁儿从对面马路跑过来,围巾在风里飘着,手里提着两杯热饮。
“等很久了?”徐洁儿跑到她面前,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还好。”吴梦媛接过杯子,是热可可,“你买这个干嘛?不是说要去夜市吃小吃吗?”
“先暖手。”徐洁儿把自己的那杯贴在脸上,“你看你鼻子都冻红了。”
吴梦媛低头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你从学校过来的?”
“嗯,先回了趟宿舍拿东西。”徐洁儿拍了拍书包,“给你带了件外套,晚上会更冷。”
“你自己不穿?”
“我穿了。”徐洁儿拉开外套拉链给她看,里面是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这件是给你的。”
吴梦媛接过来,是徐洁儿平时穿的那件,袖口有点起毛球,领口还留着洗衣液的柑橘味。她套上之后,袖子长出一截,手指刚好缩进去。
“你穿好大。”徐洁儿看着她笑。
“是你太高了。”吴梦媛把手缩进袖子里,像一只被包起来的猫。
两个人沿着忠孝东路往信义区走,路上全是人,情侣牵着手,朋友勾着肩,路边有人在卖荧光棒和气球。远处的台北101亮着灯,每隔几秒变换一次颜色。
“你以前跨年都怎么过?”徐洁儿问。
“在家看电视直播。”吴梦媛说,“我妈会煮火锅,然后我们一边吃一边等倒数。”
“今年不陪妈妈?”
“她说我长大了,该跟朋友出去。”吴梦媛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跟她说了是跟你出来。”
徐洁儿偏过头看她。“那你妈怎么说?”
“她说,‘那你要把人家照顾好,不要让人家饿到。’”吴梦媛模仿妈妈的语气,说完自己笑了,“她好像觉得你是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我看起来像吗?”
“像。”吴梦媛认真点头,“你每次都抢着帮我付钱,抢着帮我拿东西,抢着送我回家。我妈说这种人在外面容易吃亏。”
徐洁儿沉默了两秒。“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吴梦媛想了想,“我觉得你对我好就可以了。在外面吃亏也没关系,反正有我。”
徐洁儿停下脚步看她。路边店铺的灯牌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吴梦媛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干嘛这样看我。”
“没什么。”徐洁儿重新迈开步子,伸手牵住她,“就是觉得你有时候讲的话,比补习班老师教的还有道理。”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徐洁儿捏了捏她的手指,“走,带你去吃那个很有名的卤味。”
两个人挤在夜市的人潮里,徐洁儿在前面开路,一只手牵着吴梦媛,一只手护着不让别人撞到她。卤味摊前排了很长的队,徐洁儿让她站在旁边的骑楼下等,自己钻进队伍里。
吴梦媛站在骑楼下,看着徐洁儿的背影在人群里一点一点往前挪。她戴着徐洁儿给的那件外套的帽子,袖子长到盖住手指,整个人暖烘烘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徐洁儿发来的:「要加辣吗?」
她打字回:「一点点。」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鸭血要吗?」
「要。」
「豆皮?」
「要。」
「你什么都吃哦。」
「你买的我都吃。」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好,你等我。」
吴梦媛捧着手机笑,旁边卖气球的大叔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女生有点奇怪。
徐洁儿端着两碗卤味回来的时候,吴梦媛正蹲在骑楼柱子旁边看一只流浪猫。
“走了,去那边台阶上坐。”
两个人坐在市府广场的台阶上,周围全是等着看烟火的人。卤味碗放在腿上,热腾腾的蒸汽往上飘。徐洁儿把筷子掰开递给她。
“好吃吗?”徐洁儿问。
“嗯。”吴梦媛嘴里塞着鸭血,含糊地说,“你怎么知道这家?”
“之前跟同学来过。”徐洁儿夹了一块豆皮,“那时候就想,以后要带你来。”
吴梦媛停下筷子。“什么时候?”
“大概是十月吧。”徐洁儿想了想,“你第一次在图书馆跟我借《小王子》的时候。”
“那么早?”
“嗯。”徐洁儿低头吃卤味,没看她,“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学妹很可爱,想带她吃好吃的。”
吴梦媛把筷子插在碗里,转头看着远处的101。灯光在夜空中一格一格地亮着,像一座巨大的灯塔。
“徐洁儿。”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徐洁儿嚼着豆皮,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因为不确定你会不会喜欢女生。万一你只是把我当学姐,我说了之后你跑掉怎么办?”
吴梦媛转过头看她。“那如果我一直没发现呢?”
“那我就一直等。”徐洁儿说得轻描淡写,“等到你毕业,等到你交男朋友,等到你结婚。反正暗恋又不犯法。”
吴梦媛鼻子一酸。“笨蛋。”
“干嘛骂我。”
“你本来就是笨蛋。”吴梦媛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哪有人这样等的。”
“现在不是等到了吗?”徐洁儿笑了笑,用筷子指了指她碗里,“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吴梦媛低头继续吃,但眼眶红红的。徐洁儿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外套往她那边拉了拉,让两个人靠得更近一些。
快十二点的时候,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倒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吴梦媛。”徐洁儿在嘈杂的人声里叫她。
“嗯?”
“新年快乐。”
“还没到呢。”
“先跟你说。”徐洁儿把空碗放在旁边,转过身面对她,“我怕等下太吵,你听不见。”
吴梦媛也放下碗,转过身看着她。远处101的灯光开始加速变换,人群的倒数声越来越大。
“十!”
“九!”
“八!”
吴梦媛看着徐洁儿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七!”
“六!”
“五!”
徐洁儿凑近了一点。
“四!”
“三!”
吴梦媛没有躲。
“二!”
“一!”
烟火在头顶炸开的时候,徐洁儿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很轻,很暖,带着热可可和卤味的味道。周围全是尖叫声和欢呼声,但吴梦媛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大得像台北101的烟火,一下一下地炸开。
徐洁儿退开的时候,耳朵红得发烫。“新年快乐。”
吴梦媛愣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你干嘛。”徐洁儿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
“你偷袭。”吴梦媛的声音闷闷的。
“倒数的时候不算偷袭吧。”
“算。”
“那你想怎样?”
吴梦媛抬起头,脸也是红的,但眼睛很亮。“我要补回来。”
徐洁儿还没反应过来,吴梦媛已经踮起脚,在她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吴梦媛说完就转身,假装看烟火。
徐洁儿摸着嘴角,笑了。“吴梦媛。”
“干嘛。”
“你脸很红。”
“烟火照的。”
“烟火是蓝色的。”
“那就是蓝色的光。”
徐洁儿没拆穿她,只是重新牵起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烟火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整个台北的天空照得通亮。
“明年还一起跨年吗?”徐洁儿问。
“废话。”
“后年呢?”
“也一起。”
“大后年?”
吴梦媛转过头看她。“徐洁儿,你是要问几年?”
徐洁儿想了想,笑了。“那就不问了。”
“为什么?”
“因为反正每一年都是你。”徐洁儿晃了晃两个人牵着的手,“排列也好,组合也好,顺序不重要。”
吴梦媛看着她,烟火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她忽然觉得,从图书馆第一次见到徐洁儿的那天起,所有的路都通向这里,通向这个跨年夜,通向这个牵着她的手的人。
“好。”吴梦媛说,“每一年都是你。”
烟火放完了,人群开始慢慢散去。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回家吗?”徐洁儿问。
“嗯。”
“我送你。”
“你每次都送我。”
“因为我是你女朋友啊。”徐洁儿理所当然地说,“送女朋友回家,天经地义。”
吴梦媛笑了,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那走吧。”
两个人沿着空荡荡的马路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捷运站已经关了,她们只能走到路口叫车。等车的时候,徐洁儿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吴梦媛脖子上。
“你不冷?”
“不冷。”
“骗人。”
“真的不冷。”徐洁儿搓了搓手,“车来了。”
出租车停在路边,徐洁儿拉开后座的门让吴梦媛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去。
“地址?”司机问。
徐洁儿报了一个地址。吴梦媛转过头看她。“那不是我家。”
“是我家。”徐洁儿说,“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今晚住我那,明天再回去。”
“我妈会担心的。”
“我发消息跟她说过了。”
吴梦媛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发的?”
“吃卤味的时候。”徐洁儿晃了晃手机,“你妈说好。”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因为我是她女儿的女朋友啊。”徐洁儿笑得得意。
吴梦媛气鼓鼓地靠回座椅上,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车窗外,台北的街景在夜色里往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她的手被徐洁儿握住,暖烘烘的,像整个冬天最暖和的地方。
“徐洁儿。”
“嗯?”
“明年也这样。”
“好。”
“每一年都这样。”
“好。”
出租车在空荡荡的台北街头行驶,往家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