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2）

## 三

十月底，节目录到第九期，剧组转移到了山东海边，拍渔号和船帆。

补给站设在镇上，终于有了稳定的信号。周三晚八点，郭如娇坐在海堤上，给那个人发消息。

**郭如娇：【今天学摇橹。师傅说我胳膊太细，摇得像给船挠痒。】**

**沈砚叙：【视频发来，我看看。】**

**郭如娇：【有摄像跟着，拍了也不给你看。】**

**沈砚叙：【那给全国观众看，不给我看？】**

**郭如娇：【沈砚叙，你几岁了。】**

**沈砚叙：【三岁。你离开的第二十七天，三岁三个月。】**

郭如娇在海堤上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她抱着膝盖，看着黑沉沉的海面，忽然打了一行字：

**【沈砚叙，我跟你说件事。】**

**【今天蓝师傅托镇上的快递，给我寄了十张他亲手抄的皮纸。他说，送我“写重要的话”。】**

**【我打算，用其中一张。】**

**【写那句话。】**

海风吹了很久。那头正在输入，输入，停掉，再输入。

过了足足两分钟，消息才来：

**沈砚叙：【郭如娇。】**

**沈砚叙：【我现在就去山东。】**

**郭如娇：【你敢。】**

**沈砚叙：【……】**

**郭如娇：【说了当面说，就当面说。你来了我也不写。】**

**沈砚叙：【郭如娇，你杀人诛心。】**

**郭如娇：【彼此彼此。你挂全城大屏的时候，怎么不说诛心。】**

那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发来一首歌的音频文件，标题是——

**《等》demo第一版。**

她点开。没有词，只有钢琴，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一遍一遍地落在同一个和弦上，像一个人在原地走，一步，一步，一步——不靠近，也不走远。

听到一半，郭如娇把脸埋进膝盖里。

海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拍着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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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十一月底，拍摄进入最后一期。

这一期的地点，节目组谁都没提前透露。车在山路上转了一整天，傍晚时分，郭如娇隔着车窗，忽然看见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青石板，老梧桐，巷口挂着一盏暖黄的灯。

饺子馆。

老板娘王阿姨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看见大巴车，愣了三秒，然后嗷一嗓子就哭了出来，边哭边往车上冲：“小郭——！阿姨想死你了——！”

这一期的主题，节目组策划了三个月——《人间》，收官之作，拍的不是手艺，是“一个人为什么开始，又为什么坚持”。摄制组提前一个月联系了王阿姨，联系了市图书馆，联系了沈砚辞，联系了所有人。

郭如娇站在饺子馆门口，看着巷子里架起的一台台摄像机，看着闻讯赶来的管理员大姐，看着举着“郭老师欢迎回家”横幅的年轻同事，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这不符合规矩。”她吸着鼻子，对导演抗议，“哪有拍收官拍我自己的——”

“符合的。”总导演笑眯眯地说，“最后一期，拍我们所有人的‘人间’。而把我们串起来的那个人，是你。”

那天晚上，饺子馆摆了三桌。

老板娘的饺子，蓝师傅托人捎来的笋干，图书馆大姐的保温杯，沈砚辞空运来的画——一幅新的，画的是饺子馆，门口站着小小的一群人。

郭如娇坐在人群中间，被挤得东倒西歪，笑得脸都酸了。

节目组收工后，她帮着老板娘收拾桌子。擦到门口那桌的时候，老板娘忽然拉住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小郭，阿姨跟你说个事。”

“您说。”

“下周你杀青回江北，”老板娘眼睛亮晶晶的，“有人包了我这家店。”

“包店？”

“包一整天。”王阿姨掰着手指头，“说要给一个人，办一件大事。还说不许告诉你。”

郭如娇擦桌子的手，慢慢停了。

窗外，江北的冬雨细细密密地落着，敲着玻璃，一声，又一声。

像很多个月前，公交站牌下的那场雨。

她低头继续擦桌子，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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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杀青那天，山里的初雪落了下来。

三个月，九十一天，两千一百八十四小时。郭如娇拖着行李箱走出片场的时候，全剧组的人列队站在雪里，蓝师傅从浙南坐了六个小时的车赶来，塞给她一个长长的木匣。

“闺女。”老人说，“纸我给你抄好了。十张，一张都没破。”

她抱着木匣上了车。飞机落地江北，是晚上九点。

航站楼到达厅，人山人海。

郭如娇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没有帽子，没有口罩，黑色的大衣，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束花。

向日葵。

周围全是举手机的旅客，闪光灯亮成一片，而他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穿过人群，穿过三个月，穿过那两千一百八十四个小时。

郭如娇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我回来了。”她说。

“嗯。”沈砚叙把花塞进她怀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欢迎回家。”

“沈砚叙。”

“嗯。”

她抬起头，在满大厅的闪光灯和惊呼声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

“那句话，我现在说。”

“你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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