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唐文博家的客厅永远弥漫着一股泡面和可乐混合的气味。李昕把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漫无目的地划着短视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茶几上散落着薯片袋和扑克牌，王戟刚带来的那个男生坐在单人沙发里，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窗外斜进来的夕阳切出一道安静的轮廓。

“李昕，进来打游戏啊！”唐文博的胖脸从卧室门缝里挤出来，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卷毛像被静电炸过一样蓬着。

“不玩，你们那破游戏我看不懂。”李昕头也没抬。

王戟从卧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手：“进来进来，王佳乐也在，三缺一。”

李昕犹豫了两秒，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站起来时沙发发出“吱呀”一声，余光扫过那个陌生男生——他正巧抬头，两人视线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她踩着拖鞋往卧室走，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烟草气。

卧室里王佳乐正盘腿坐在电竞椅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李昕进来就笑：“哟，昕姐终于舍得下床了。”

“滚。”李昕踹了一脚椅子腿，自己爬上唐文博的床，靠着墙看他们打游戏。唐文博胖乎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是枪战游戏，她看不懂，只觉得吵闹。

“那个，”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卧室里安静，王戟耳朵尖，“那个是你哥吗？”

王戟正盯着屏幕，随口“嗯”了一声。

李昕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还看着游戏画面，语气淡淡的：“长得还挺帅的。”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会这么说。唐文博嘿嘿笑起来，王佳乐吹了声口哨，王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怎么，看上我哥了？”

“去你的。”李昕抓起枕头砸过去，王戟接住枕头笑得更欢。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推开了。周旭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他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昕身上，停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李昕感觉自己的耳朵烧起来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房间里这么吵，应该没听见吧？但周旭的表情有点奇怪，嘴角微微抿着，像是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最后干脆面无表情地靠在门框上。

“哥，过来坐。”王戟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周旭走过来坐下，动作很自然，但李昕总觉得他的肩膀有点僵。她假装看游戏，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他那边飘。他长得确实好看，鼻子很挺，下颌线干净利落，和唐文博那种圆润的可爱不一样，是那种很有攻击性的帅——但他整个人又是安静的，坐在那里像一幅画。

“来玩炸金花吧。”王戟突然把键盘一推，“打什么游戏，没意思。”

“炸金花？”唐文博的眼镜滑下来，他推了推，“就咱们几个？”

“叫外面那个康嘉乐进来。”王戟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周旭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哥你等着，我去叫人。”

卧室里的人呼啦啦全跑出去了。李昕本来想跟着走，但周旭还坐在椅子上没动，她要是站起来就得从他面前经过，离得太近了。她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你不玩？”周旭突然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沉。

“我不会。”李昕说，“我看你们玩就行。”

周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李昕低下头去玩手机，但屏幕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感太强了，明明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空气里却全是他的气息。

王戟带着康嘉乐回来了。康嘉乐扎着马尾，一进门就嚷嚷：“炸金花？赌什么？没钱啊。”

“谁跟你赌钱，”王戟从抽屉里翻出一副扑克，“输了贴纸条。”

“幼稚。”康嘉乐嘴上说着，却一屁股坐在了床沿。

李昕终于找到了机会站起来：“你们玩吧，我去外面听歌。”

她拿起手机和耳机往外走，经过周旭时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走到客厅，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戴上耳机，音乐响起来的瞬间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客厅和卧室就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他们打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王戟的嚷嚷、唐文博的笑、王佳乐骂牌臭、康嘉乐尖着嗓子喊“炸了炸了”。李昕闭着眼睛，耳机里放着什么歌她根本没在听，所有注意力都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门。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卧室门开了。唐文博跑出来翻冰箱，王佳乐跟着出来上厕所，然后是王戟，最后是周旭。

周旭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只有李昕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她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正看着窗外发呆。

周旭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李昕感觉到沙发轻微下陷，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没转头，假装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乱划。

“你听什么歌？”周旭问。

李昕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周旭靠在沙发上，姿态很放松，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就……随便听听。”她把耳机递过去一只，“你要听吗？”

周旭接过去，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是首慢歌，前奏刚响起来，他就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人一只耳机，中间隔了半个沙发的距离。李昕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音乐了。她偷偷瞄他，发现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弟打牌太菜了。”李昕找了个话题。

周旭睁开眼，笑了笑：“他一直这样。”

“你比他大几岁？”

“三岁。”

“哦。”李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低下头去揪沙发套上的线头。

周旭把耳机还给她：“歌不错。”

李昕接过耳机，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她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绕得指尖发白。

这时候唐文博从卧室里探出头：“干嘛呢你们俩？进来接着玩啊。”

“不玩了，”周旭站起来，“我出去透透气。”

他往门口走，经过李昕面前时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李昕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突然觉得客厅空得厉害。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唐文博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我车钥匙呢？！”他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卧室里转来转去，卷毛都要炸上天了，“我明明放桌上了！”

王佳乐指着窗台：“你刚才不是扔那儿了吗？”

窗台上空空如也。唐文博的脸都白了：“完了完了，我爸今天要用车……”

“别急，”王戟站起来，“再找找。”

然后就是一场鸡飞狗跳的翻找。沙发垫子被掀起来，茶几底下用手电筒照了又照，唐文博的胖脸急得通红，眼镜都起雾了。李昕帮忙在卧室里找了一圈，周旭也回来了，站在门口看他们折腾。

“没找到。”王戟直起腰，“要不你问问你爸有没有备用钥匙？”

唐文博已经掏出手机了，手指哆嗦着拨号：“爸……我车钥匙找不着了……嗯……对……你能帮我弄一下吗……好好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瘫在沙发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我爸说他过来看看。”

“那我们先出去吧，”王戟看了看表，“我那个事还得去交警队一趟。”

李昕想起来，王戟前两天骑车撞了人，虽然不严重，但得去交警队走个程序。周旭站起来：“我陪你去。”

“我们也去吧。”李昕说。

康嘉乐和王佳乐也点头。于是一行人从唐文博家出来，沿着老旧小区的楼道往下走。李昕走在最后面，周旭就在她前面两级台阶的位置。他走路很稳，肩膀随着步伐轻微起伏。

“你那个事，”李昕问王戟，“严重吗？”

“不严重，就擦破点皮，”王戟回头看她，“对方非要报警，走个流程而已。”

周旭侧过身，让李昕先走：“小心台阶。”

李昕从他身边挤过去，楼梯很窄，她的肩膀擦过他的胸口。她闻到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又飘过来，这次更近，几乎要贴到她脸上。她加快脚步往下走，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到了交警队，王戟和另一个朋友进去处理事情，剩下的人在门口等着。李昕靠在墙边刷手机，康嘉乐去旁边小店买水，王佳乐蹲在台阶上抽烟。周旭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也在看手机。

“你加我微信吧。”李昕突然说。

周旭抬头看她：“嗯？”

“就……有事好联系。”李昕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微信二维码已经打开了，“万一王戟那边有什么情况。”

周旭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扫了她的码，头像跳出来——是一片纯黑的图片，名字就一个“旭”字。

“你连头像都不换？”李昕点下“添加好友”。

“懒得换。”

“那你朋友圈呢？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好发的。”

李昕“嘁”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王戟从交警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事情处理得还算顺利，他看起来轻松了不少，手一挥：“走，吃饭去。”

饭店是路边一家小馆子，要了个包间。圆桌上转盘油腻腻的，唐文博拿纸巾擦了半天，被王戟一把按住：“别擦了，再擦皮都掉了。”

“我有洁癖不行啊？”

“你那叫矫情。”

啤酒搬上来，王佳乐给每人倒上。李昕面前也放了一杯，她没动，看着泡沫慢慢消下去。

“你不喝？”周旭就坐在她旁边。

“等会儿。”李昕说。

周旭没再问，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李昕赶紧把视线移开。

唐文博正啃着鸡翅，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变了：“妈……嗯……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一脸苦相：“我妈让我回去吃药。”

“吃药？”王戟皱眉，“你咋了？”

“感冒，我妈非要我回去吃她买的药，”唐文博站起来，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桌上的菜，“我回去吃完就回来。”

“你妈不是……”王戟话说一半，被唐文博瞪了一眼，咽回去了。

“没事没事，你回去吃药，”王佳乐摆手，“我们等你。”

唐文博匆匆走了。包间里少了一个人，反而更热闹了。王戟开始讲他处理交警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对方怎么讹他，王佳乐在旁边拆台：“明明就是你骑车不看路。”

“你闭嘴。”

康嘉乐笑得前仰后合。李昕听着他们吵，余光里全是周旭的侧脸。他安静地吃菜，偶尔喝一口酒，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她偷看他，都能发现他的嘴角微微翘着。

“李昕你怎么不喝？”王戟突然点名。

李昕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啤酒的苦味在舌根化开。

“就这？”王戟起哄，“干了干了。”

“你有病吧。”李昕骂他，但还是把剩下的半杯灌了下去。酒精烧过喉咙，她皱起脸，惹得全桌人都笑了。

周旭没笑。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此刻皱着脸的样子刻进去。

唐文博回来的时候拎着一塑料袋药，往桌上一扔：“我妈非让我带过来的，说饭后吃。”

“你妈真啰嗦。”王佳乐说。

“你妈才啰嗦。”唐文博反嘴，但脸上带着笑。

饭吃到快九点才散场。王戟提议去KTV，没人反对。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KTV走，李昕走在最后面。夜风有点凉，她抱了抱胳膊。

“冷？”周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

“还行。”

周旭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李昕愣了一下：“不用……”

“穿着吧。”他把外套搭在她肩上，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外套上有他的体温，还有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李昕把外套裹紧了些，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住了。

KTV包间里灯光昏暗，音响震得人耳朵疼。王戟霸着麦克风嚎了一首又一首，唐文博和王佳乐在玩骰子，康嘉乐在点歌。李昕坐在角落里，周旭就在她旁边，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你不唱？”李昕问。

“听他们唱就行。”周旭靠在沙发上，声音被音乐盖过大半。李昕得凑近才能听清。

她凑近的那一下，几乎要贴到他耳边。周旭没有躲，反而微微侧过头来。包间里太暗了，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那我也不唱。”李昕往后靠回去，心跳快得要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李昕掏出来看，是姑姑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她回了句“快了”，然后发了个位置过去。姑姑回：“我来接你。”

李昕盯着屏幕，突然有点不想走了。

“要回去了？”周旭问。

“嗯，我姑姑来接我。”

周旭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从KTV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夜风比之前更凉，李昕把周旭的外套脱下来还给他：“谢谢。”

周旭接过去，没穿，搭在手臂上。

“车到了。”李昕指了指路边那辆白色轿车。她往那边走，周旭跟在她后面。

走到车边，李昕拉开车门，又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周旭，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微信联系。”

“好。”

李昕钻进车里，关上车门。姑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谁啊？”

“朋友。”

“朋友还给你披衣服？”

“姑！”李昕打断她，“开车吧。”

车子缓缓驶出去，李昕从后视镜里看到周旭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回到家，李昕没有马上进房间。她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姑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酒。

“你那个朋友，”姑姑靠在阳台栏杆上，“长得挺精神。”

“嗯。”李昕吐出一口烟。

“喜欢啊？”

李昕没说话，把烟灰弹进花盆里。姑姑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把自己的酒杯递给她。李昕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白酒，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睡了。”她把烟掐灭，杯子还给姑姑。

回到房间，李昕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界面停留在和周旭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发出去一句：“到了吗？”

对方秒回：“到了。”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外套。”

周旭没再回。李昕盯着那几行字，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一下。她又拿起手机，发了句：“那件外套，洗衣液什么牌子的？挺好闻。”

这次周旭回得很快：“不知道，我妈买的。”

李昕又笑起来，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侧过身看着屏幕。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旭：“你喝酒了？”

李昕：“就一口。”

周旭：“早点睡。”

李昕：“你也是。”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大概是——

“长得帅死了。”

然后她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