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走0902

杨小花被气笑。吃完粥没多久，警方那边来了人，来的不是普通民警，而是经侦那边的一个负责人，姓邵，四十岁上下，说话很稳，带着文件袋和两份打印资料。

“存储卡初步读取出来了。”邵警官坐下后开门见山，“里面有账目、录音、几段视频，还有杨先生生前写的一份说明。”

杨小花坐直了，曾大梦看了她一眼，没插话。邵警官把复印件推过来：“先说结论。三年前基金会那笔钱，不是单纯挪用。它牵扯一条非法药物试验和资金转移链。仁安医院、陈家、陆承川所在的财务团队，以及曾启明控制的空壳公司，都在里面。”

杨小花手指发冷：“我父亲呢？”

“杨先生参与过前期账目遮掩。”邵警官顿了顿，“但后期他开始收集证据，应该是发现那批药出了问题。”

“出了什么问题？”

“临床试验违规，受试者名单作假。有几名患者在不完全知情的情况下用了药。”

杨小花脸色白了：“我爸也是？”

邵警官看着她，语气放轻了一点：“目前资料显示，杨先生不是受试者。他得病在后。但他发现问题后，试图通过内部渠道上报，没有成功。”

曾大梦忽然问：“我母亲呢？”

邵警官翻了一页资料：“曾女士最初是资助方。后来她发现资金去向异常，准备回国作证。她在国外发生车祸前，和杨先生通过一次电话。”

曾大梦坐着没动，指节却慢慢发白，杨小花看见了，把手伸过去，轻轻盖住他的手背，曾大梦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反握住她的手，只让她的手留在那里。邵警官继续说：“那通电话的录音也在存储卡里。曾女士让杨先生保护好账本，同时不要让你们两个孩子掺进来。”

“我们两个？”

“对。”邵警官看向两人，“录音里提到了你们。”

杨小花和曾大梦同时沉默。邵警官没有急着立刻播放录音，而是说：“还有一件事，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杨小花抬头。

“杨先生当年让你和曾先生分开，不只是因为旧案。他怀疑曾启明已经盯上你。”

曾大梦眼神一沉：“我叔叔？”

“是。曾启明通过陈家得知账本可能在杨先生手里。杨先生生病后，他多次派人接触过杨小姐。那枚吊坠，就是在这个阶段被杨先生改装的。”

杨小花摸向空荡荡的脖子。邵警官把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她父亲生前的病房，她父亲坐在床边，穿着病号服，低头拿着那枚吊坠。身旁站着罗文。她看得眼睛发酸：“他为什么不给我说？”

“说明里写了。”邵警官把另一页纸推到她面前，“他说，你当时情绪状态不稳定，和曾先生之间也有冲突。如果直接告诉你，你一定会去找曾先生。那时候他不确定曾家内部谁可信。”

曾大梦低声道：“所以他让我别见她。”

邵警官点头：“他也在说明里提到过你。原话是——大梦性子太烈，知道真相会不管不顾，容易把小花拖进更危险的地方。”

杨小花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我爸还挺了解你。”

曾大梦没和她一起笑，他看着那几页纸，声音低得发哑：“他也了解他女儿。”

杨小花没说话。邵警官留下资料，又说晚上会安排他们去听修复后的录音，随后离开了病房，门关上后，杨小花坐在那里很久没动。曾大梦看着她：“想哭就哭。”

“我不想哭。”

“那就不哭。”

“我现在想骂人。”

“骂我？”

“你也跑不了。”

曾大梦点头：“骂吧。”

杨小花看他这副样子，忽然更难受，她站起来，把那几页纸按在他胸口：“曾大梦，我真的好烦。”

“嗯。”

“我爸瞒我，是为了保护我。你瞒我，也是为了保护我。每个人都有理由，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伟大。”

“我不伟大。”曾大梦接住纸，““我自私。”

杨小花看着他。

“我瞒你，一半是怕你受伤，一半是怕你知道以后离我更远。”

这话说得太坦白，杨小花一时没能接上。曾大梦抬手，想擦她脸上的泪，碰到一半又停住了，杨小花看见，直接抓住他的手，按到自己脸上：“擦。”

曾大梦指腹很轻地蹭过她眼角：“别哭。”

“我说了我没想哭。”

“嗯。”

“你再嗯。”

他改口：“好。”

杨小花气得偏头咬了他手指一口，不重。曾大梦看着她，眼神一下变了：“杨小花。”

“干什么？”

“医生说不能剧烈活动。”

“我咬你算什么剧烈活动？”

“对我算。”

她脸又热了：“你现在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

曾大梦认真想了想：“以前也有。”

“……”

“只是以前不敢说。”

“你还有不敢的时候？”

“有。”他看着她，“怕你真觉得我恶心。”

杨小花怔了一下，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想起很多次，曾大梦靠近她，在快要碰到她时又停住，他总是强势得像要吞掉她，可真正到最后一步时，反而会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欲望，也有克制，还有一点不肯承认的害怕。她以前只觉得他虚伪，现在才明白，他不是不想，是怕她厌恶。杨小花低头，看着他的手：“曾大梦。”

“嗯。”

“你以前真的没有碰许宁？”

“没有。”

“别人呢？”

曾大梦看她。杨小花抿了抿唇，还是问了出来：“这三年，你身边那些女人。”

病房里忽然静了，曾大梦慢慢坐直了一点：“你想听真话？”

“废话。”

“没有睡过。”

杨小花看着他，像是不太信：“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你觉得我会信？”

“我知道你不信。”曾大梦说，“但这是真话。”

杨小花垂下眼：“为什么？”

曾大梦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我试过。”

她心口一紧，曾大梦没看她：“有一次喝多了，人在房间里。灯关了，我以为自己能忘。后来她碰我，我觉得恶心。”

杨小花手指蜷紧：“谁恶心？”

“我自己。”

他抬头看她，眼里没什么遮掩：“我发现我还在等你。等一个恨我、不要我、可能再也不会回头的人。很没出息。”

杨小花喉咙有些发涩：“那你还让许宁拍那种照片。”

“想让你疼。”

“你成功了。”

曾大梦脸色白了一点。杨小花继续说：“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手机。那晚我一个人在浴室里哭了很久，然后第二天答应了陈屿的求婚。”

曾大梦整个人僵住，这一次换他疼得说不出话。杨小花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却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和她无关的事：“你不是想让我疼吗？我疼了。疼完，我就想，凭什么只有我疼。”

曾大梦的再次动了动他的喉结：“所以你带陈屿来酒会。”

“对。”

“让他给你戴项链。”

“没错。”

“故意让我看见。”

杨小花点头。曾大梦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们两个真有病。”

“你病得更重。”

“嗯。”

杨小花这次没骂他。她走到床边，俯身抱住他。曾大梦呼吸一停，手悬了一秒，才慢慢抱住她的腰。他不敢用力，杨小花却自己压近了一点。

“杨小花。”

“别说话。”

“你这样我忍得很辛苦。”

“那就忍着。”

曾大梦埋在她肩侧，笑声闷闷的，带着一点疼：“你真会折磨我。”

“跟你学的。”

他的手停在她腰后，隔着薄薄的衣料，温度一点点透过来。杨小花能感觉到他的克制，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几次想收紧，又硬生生放松。这比真的用力抱她更让人心乱。她微微偏头，唇擦过他耳侧。

曾大梦整个人僵住：“杨小花。”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是他，像是另一时空、另一星球的曾大梦在说话，那边的曾大梦一定和她素不相识、毫无交集。

她轻声问：“你以前是不是特别想这样抱我？”

“是。”

“想做什么？”

曾大梦没回答。杨小花抬起头看他：“说啊。”

他眼神沉得要命，唇色淡，呼吸却重：“你确定要听？”

杨小花被他看得心跳乱了，仍不肯退：“说。”

曾大梦抬手，指腹擦过她发尾，停在她肩上，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她的皮肤：“想把你锁在怀里，亲到你哭，亲到你骂不出我名字。”

杨小花脸一下子烧起来。她伸手捂住他的嘴：“闭嘴。”

曾大梦在她掌心里笑了一下。

她恼羞成怒：“你还笑？”

他拉下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掌心，不重，却像有火从掌心一路烧到手臂，杨小花猛地抽回手：“曾大梦！”

“你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不是让你发疯。”

“这还没疯。”

她瞪他。曾大梦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眼神里的暗色慢慢退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稍稍降了点火的温和：“怕了？”

“谁怕？”

“那你耳朵红什么？”

“热。”

“医院空调二十二度。”

杨小花抓起被子就往他身上一盖。

“睡觉。”

曾大梦被她盖住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看她：“你陪我？”

“我去走廊。”

“杨小花。”

“干什么？”

“刚才抱都抱了。”

“所以？”

“现在走是不是太狠了。”

杨小花看着他，真想一脚踹过去。可看见他脸色苍白，又下不了脚。最后她拖过旁边的陪护椅，在床边坐下：“我就在这儿。”

曾大梦看了一眼她和床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你别得寸进尺。”

“我现在是伤员。”

“伤员更应该老实。”

“我睡不着。”

“那你睁着。”

曾大梦闭嘴了。过了几分钟，杨小花以为他睡了，刚要拿手机看消息，手指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她低头，曾大梦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搭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指紧挨着她的手背，轻轻的碰撞，像一颗心怕另一颗心逃走，于是伸出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挽留。杨小花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手翻过来，和他十指扣住。曾大梦眼睛没有睁开，唇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笑什么？”

“没笑。”

“我看见了。”

“那你还问。”

杨小花被他气得轻轻踢了床脚一下。他握紧她的手：“别走。”

轻轻的一句话，从曾大梦嘴巴里说出来，像是一句梦话。杨小花看着他，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今天不走。”

曾大梦没有再说话，他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两个人的十根手指头挨个儿交错，紧紧握着。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