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听见他们说你掉下去了。”曾大梦的喉结滚了一下,“我那时候什么都忘了。”
杨小花看着他:“你想让我原谅你?”
“不想。”
“那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想再让你从别人嘴里听见我的事。”
这句话让杨小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疼了一下吗,她转过头,不去看他。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城市灯光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
“曾大梦。”
“嗯。”
“我现在很乱。”
“我知道。”
“别说你知道。”
“好。”
“我不知道该不该恨你,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爱你。你救过我,也伤过我。你放我走,我难受;你靠近我,我也难受。”
曾大梦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那就先别决定。”
杨小花回头。
他扯了扯唇角,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你不是说我总替你做决定吗?这次你慢慢想。想清楚以前,我不会逼你了。”
“你做得到吗?”
“做不到也得做。”
“如果我最后还是走呢?”
曾大梦看着她,眼睛里很深的地方压着稍微一碰就会碎成好几瓣的裂痕:“那我会送你走。”
杨小花心口一酸,几乎有些狼狈地别开脸。他越是这样,她越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如果他继续疯,继续强势,继续不讲道理地把她锁在身边,她可以恨得干脆一点,偏偏他开始学着后退,学着把选择权交还给她,甚至学着忍下他最不能忍的事,除了其他男人碰她,这算是他很低的底线了。
而偏偏这才是最折磨人的。
她伸手去拿自己的包,刚碰到包带,曾大梦忽然闷哼了一声,杨小花回头,看见他扶着桌沿,额头上全是冷汗。
“曾大梦?”
他抬头想说没事,话还没出口,人已经往旁边栽了一下。
杨小花扑过去扶住他,被他带得一起撞到墙边。他比她重太多,失力的一瞬间几乎把她整个人压住。她一手撑着墙,一手托住他的腰,闻到他身上血腥味混着雨水味,心脏狠狠往下一沉:“你伤口到底怎么回事?”
“旧伤裂了。”
“旧伤在哪?”
“后背。”
杨小花僵住。她伸手去摸,掌心碰到他衬衫后面一片湿热,不是雨,是血。她脸色一下子白了:“你刚才一直忍着?”
“我......怕你担心。”他说这话时,仿佛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你有病是不是?”
“可能。”
“闭嘴。”
杨小花扶着他往沙发边走,曾大梦却忽然扣住她的手腕,不重的力道,却让她停了下来:“别叫医生。”
“你疯了?”
“先听我说。”
“你有什么话不能等包扎完再说?”
“怕等会儿你又走了。”
杨小花气得眼眶发红:“你现在还管我走不走?”
“管。”
“本来你的所有都归我管”他又小声补充,再加上受伤,显得很没有底气。
他靠在沙发边,脸色苍白,唇角却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我说了不逼你,但没说我不怕。”
杨小花看着他,忽然一句骂他话都说不出来,堵在喉咙里发涩,又咽下去。
曾大梦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很轻,一触即分:“杨小花,我怕你听完录音以后,再也不要我了。”
她低头看着他:“那你现在问我?”
“嗯。”
“如果我说不要呢?”
曾大梦眼神暗了一下:“那我就听着。”
杨小花咬了咬牙,忽然俯身,抓住他的衣领吻了下去。这个吻来得太突然,曾大梦整个人僵住。她吻得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狠,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委屈、愤怒、后怕全部堵回他嘴里。曾大梦没有立刻回应,直到她要退开,他才抬手按住她的后腰,力道很轻,像怕她疼,也怕她逃。
杨小花察觉到了,更难受,张口咬了他一下。曾大梦低低吸了口气:“你属狗的?”
“你活该。”
“嗯。”
“不许嗯。”
“好。”
“也不许说‘好’。”
曾大梦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笑意,杨小花被他看得心烦,伸手按住他的脸,把他推开:“我没有原谅你。”
“我知道。”
“亲你也不是要跟你和好。”
“我知道。”
“那是因为我气。”
“嗯。”
杨小花瞪他。曾大梦立刻改口:“我不知道。”
她气得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曾大梦,你再敢瞒我一次,我真的不要你。”
“好。”
“这次可以说好。”
“好。”
门外传来医护人员赶来的声音,杨小花站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她低头。曾大梦也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似的,慢慢松开:“抱歉。”
杨小花没有走,反而重新握住他的手,曾大梦抬眼看她,她别开脸,声音低低的:“在你包扎完之前,我不走。”
曾大梦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那你能不能再多待五分钟?”
“得寸进尺。”
“嗯。”
“你又嗯。”
“我疼。”
杨小花明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没再骂他。医护人员进来替他处理后背的伤,剪开曾大梦衬衫时,杨小花才看见他那道被车库撞击撕开的伤口,比她想象中深,她站在旁边,指尖一点点攥紧。曾大梦背对着她,声音却还稳:“别看。”
“我偏看。”
“会吓到。”
“你以为我没见过血?”
“我的不一样。”
杨小花怔了一下。曾大梦低声说:“我的血,你会心疼。”
房间里几个医护人员动作都停了一瞬。杨小花脸一下子热起来,抬脚踢了他小腿一下:“闭嘴。”
曾大梦疼得皱眉,却笑了。那笑很淡,落在惨白的脸上,显得狼狈,又有点招人恨。
包扎结束已经是半夜。许宁被送去了医院,陈屿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酒店楼下停满了车。杨小花和曾大梦从房间出来时,走廊里只剩下湿冷的灯光。电梯门打开,两人并肩进去。谁也没说话。直到电梯下行到一半,曾大梦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如果没有我,你也许会爱陈屿。”
杨小花转头看他:“你还惦记这句?”
“当然了,你说的话我都惦记。”
“曾大梦,你是不是很小心眼?”
“你猜对了。”
“你吃醋了?”
“吃醋了。”
“他都被带走了。”
“所以我现在才说。”
杨小花看了他几秒,忽然靠近一步。曾大梦没动弹,只是垂眼看她。她抬手,指尖落在他胸口,隔着包扎过的衬衫轻轻点了一下:“那你听好了。没有如果。”
曾大梦的呼吸轻了一瞬。
“我和陈屿走不到今天,不只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不爱他。”
“那你爱谁?”
杨小花抬眼。电梯灯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让人不敢看太久。
“你现在问这个,不觉得自己很不要脸吗?”
“感觉到了。”
“那还问?”
“再不问......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
门打开,大堂里的冷风灌进来。杨小花先走出去,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曾大梦。”
“嗯。”
“我还爱你。”
他站在电梯里,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杨小花看着他,继续说:“但我也还......恨你。”这仿佛是她对他说“恨”这个字时第一次前面带了停顿。
曾大梦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你别高兴得太早。”
电梯门快要合上,他伸手挡了一下,慢慢走出来:“我不高兴。”
“骗人。”
“有一点。”
“只有一点?”
曾大梦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压住声音说:“很多。”
杨小花的心被他这两个字撞了一下,偏过脸往外走:“回医院。”
“你送我?”
“不是顺路。”
“那这次是什么?”
“我怕你死我车上。”
“你没开车。”
“那我怕你死在别人车上。”
曾大梦跟在她身后,笑了一声。雨还在下。他们走到酒店门口时,曾大梦忽然停住。杨小花回头,见他看着马路对面的那辆车,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怎么了?”
曾大梦没有回答,杨小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车前挡风玻璃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贴了一张新的照片,照片里是她父亲临终前的病房,病床边站着一个男人,不是陈屿,也不是陆沉,那个男人背对镜头,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账本。照片下方,用红笔醒目地写着一行字:真正拿走账本的人,今晚一直在你们身边。1
真的要给作者大大下跪了,写得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