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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隐山藏月,种桃结义

天道:万念众邪神

住进无隙洞天的第一晚,六个人分到的晚饭,是半块发霉的饼。

不是每人半块。

是六个人,共半块。

谢清庾把饼掰成六份,掰到最后,最大的一块在他指间转了一圈,落到叶无恙手里。

叶无恙立刻摇头:“我吃得少。”

“伤号闭嘴。”

“可二哥背了我三天……”

顾珩把自己那一小块也放进他掌心:“我不饿。”

他话音刚落,肚子便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塌了半边的屋子里安静一瞬。

萧宴清第一个笑出声。

笑声很轻,却像火星掉进枯草。谢清庾笑得直拍地,叶无恙想忍,没忍住,连江子贺都偏过脸弯了一下唇角。

江初七坐在漏风的门边,肩上缠着顾珩重新包好的布,也跟着笑了。

那是母亲死后,他第一次笑。

没有饭,没有床,屋顶漏风,门外是一片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荒山。

可六个人都在。

这便足够他们把最坏的地方,慢慢过成家。

第二天,江子贺用炭块在残墙上列出眼下所有东西。

半袋粗粮,三把短刀,一柄锈剑,半截祭幡,两个火折子,六件破衣,以及一眼每日只能积出两桶水的小泉。

写完之后,他在最下面添了四个字。

不可坐吃。

于是六个人开始分工。

江初七和谢清庾去断山里找木料,顾珩清理塌屋,萧宴清研究怎么让残卷上的引火符真正着起来,江子贺丈量黑土和水源,叶无恙辨认泉边新生的草药。

没有神力替他们伐木,也没有仙法凭空造屋。

第一根木梁,是江初七和谢清庾用缺口短刀轮流砍了整整一天才拖回来的;第一面不漏风的墙,是顾珩拆下所有还能用的石砖,一块块重新垒起;第一簇火,则烧掉了萧宴清半边眉毛。

他顶着焦卷的眉尾出来时,五个人足足笑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塌屋终于有了完整的顶。

一个月后,泉边多出六畦翻松的黑土。

三个月后,第一茬耐寒粟米从土里钻出来。嫩芽细得可怜,却让六个人围着看了一整个清晨。

江初七也是在那天取出了一枚桃核。

桃核被一小块旧布裹着,边缘磨得发亮。

那是梁七留下的。

母亲病重时,总说等熬过冬天,便在院子里种棵桃树。来年有花,再来年有果。后来冬天过去了,她却没能等到春天。

江初七把桃核带出了村,也带下了断崖。

他原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适合种下它的地方。

如今,他在泉眼旁挖了一个浅坑。

“能活吗?”叶无恙蹲在旁边问。

“不知道。”

“那就试试。”

六个人各自捧了一把土,将桃核埋了进去。

顾珩做了一圈矮篱,萧宴清插了块写着“桃”的木牌,江子贺把每日浇水的量精确到半碗,谢清庾嘴上说他们小题大做,转头便搬来一块石头挡风。

叶无恙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它发芽没有。

它迟迟没有动静。

他们却愿意等。

洞天无日月,只在六人入睡时暗下,醒来时复明。萧宴清嫌这里连个月亮都没有,便用石灰在穹顶下最高的岩壁上画了一轮圆月。

画得歪歪扭扭,像张烙坏的饼。

“这叫月?”谢清庾仰头看了半天。

“你行你来。”

谢清庾接过石灰,在旁边添了六个小人。一个比一个丑。

叶无恙认真看了一会儿,指着最矮的那个:“这是我吗?”

“不是。”谢清庾面不改色,“那是江子贺。”

江子贺抬手便撤掉了他睡处的挡风阵。

那一夜谢清庾冻得爬起来道了三次歉。

桃核发芽那天,恰好是六人进入洞天的第一百日。

嫩绿从黑土里拱出来,小得一根手指就能压断。

他们谁也没碰,只围坐在旁边,看了很久。

“给这里取个名字吧。”顾珩忽然道。

外界称这片绝地为葬骨岭,无隙戒又说自己并非桃源。可对六个人而言,这片由一眼泉、半间屋和一株桃芽组成的荒地,已经是世上最像归处的地方。

江初七望向远处断山:“叫隐山。”

藏身,也藏心。

没人反对。

那天夜里,六个人在桃芽旁摆下六只粗陶碗。碗是谢清庾烧的,形状各不相同,最歪的那只被萧宴清抢先塞给了他。

碗里没有酒,只有泉水。

他们本就早已以兄弟相称,今日却想把这段关系郑重地说给天地听。

江初七没有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们已经见过太多人替别人决定该怎么死。

于是他望着五人,只说:“今日结义,不求同死,只求同心。”

“有愿一起说,有债各自担。”

“不替兄弟决定生死,不拿一人去换五人,也不拿所谓大局,逼任何一个人认命。”

顾珩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第一个端起碗。

“若有违此誓呢?”

江初七答:“那便让活着的人,永远记得今日。”

这句话太重。

萧宴清却笑了一下:“好。总比遭雷劈新鲜。”

六只陶碗碰在一起。

清水溅落桃芽,叶尖轻轻颤了颤。

大哥江初七。

二哥顾珩。

三哥萧宴清。

四弟江子贺。

五弟谢清庾。

六弟叶无恙。

顺位定下,终身未改。

那时他们谁也不知道,往后岁月里,最先违背誓言的,会是最守礼的顾珩;最想护住所有人的江初七,会一次次替众人做出选择;而最看重团圆的谢清庾,终有一日会为了不失去他们,宁愿让天下一起陪葬。

他们只知道,这一夜的泉水很甜,画在岩壁上的月亮很圆。

隐山的第一年,六个人学会了活下去。

残碑下的六册残卷没有直接将道法灌入他们脑海,只教最基础的引气、辨邪和护身之术。每一页都要自己读,每一道气都要自己练,每一次受伤也都真实地疼。

江初七练“斩”字卷,最初一个月连剑气都引不出。他便日日挥那柄父亲留下的锈剑,从一百次,到一千次。虎口磨破,结痂,再磨破。

直到某日,石台下那柄从未出鞘的黑剑发出一声低鸣。

剑上只有两个古字:昆吾。

它仍不认主,也没有给江初七半分神力,只在他每次选择正面破局时,亮起一道细纹。

顾珩修“礼”字卷,最擅梳理混乱灵气。他给每个人定下修行次序、饭食份量和守夜轮值,事事周全。唯独轮到他自己,饭总少一口,伤总瞒一夜。

后来江初七发现,直接把两人的碗换了。

顾珩皱眉:“你是大哥,更该——”

“结义那天说过什么?”

顾珩沉默片刻,低头把饭吃完。

萧宴清修“明”字卷。他第一次真正画成破妄符时,高兴得绕桃树跑了三圈。那张符照亮整座洞天,也烧掉了他一段极小的快乐记忆。

第二天,谢清庾提起他当初烧焦眉毛的事,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跟着众人笑。

没人发现,那一瞬的迟疑意味着什么。

江子贺修“衡”字卷。他在残墙上画满洞天的山川、水脉和灵气刻度,算每一粒粮、每一滴水,也算六人每次出手可能承担的风险。

他从不允许任何人的名字单独落在最危险的位置。

至少那时,他还没有写出后来那本死亡簿。

谢清庾修“真”字卷。真力入骨,最先淬炼的是肉身。他成了六人里最能扛、也最闲不住的那个。房梁是他抬,山石是他搬,练功挨打时叫得最大声,真有人受伤时又总挡在最前面。

叶无恙修“厄”字卷。他在泉边开出药圃,第一次救活受伤的山雀时,山雀翅上的裂伤消失了,他自己的手臂却无端青了一块。

他拉下袖子,谁也没告诉。

隐山的第二年,他们终于吃上第一顿完全由自己种出的米。

粥很稀,六个人却郑重其事摆了满桌野菜。萧宴清宣布这是“隐山开国宴”,江子贺问国库是否只剩半缸粮,谢清庾让他吃饭时少算账。

那天江初七喝了三碗粥。

隐山的第三年,桃树长到屋檐高。

他们在树下添了一张长桌。春日读卷,夏日纳凉,秋日分粮,冬日围炉。偶尔争吵,也偶尔动手,最严重的一次是谢清庾偷吃了叶无恙试验的新药,整整两天只能说真话。

萧宴清追着问了他两天,最后两个人一起被江初七赶去挑水。

隐山的第四年,无隙洞天迎来第一次真正的雨。

不是从别处偷来的水,也不是谁用命换来的神迹。

是他们这四年修补水脉、养活草木,蒸腾出的第一片云。

六个已经抽高许多的少年全跑到院中,谁也没有撑伞。

江初七站在雨里,忽然想起祭台上割进肩头的那把刀。

顾珩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站到了他身边。

“这场雨没有账。”

江初七抬手接住一滴水,轻轻应了一声:“嗯。”

隐山的第五年,六座石台终于能稳定吐纳纯净灵气。

那灵气不能让他们一步登天,只能让他们修行时不必吸入外界瘴气。六人仍会疲惫,会受伤,会因走错经脉疼上整夜。

可他们的力量干净。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力量会不会变脏。

而是有一天,他们会不会以最干净的本心,做出最极端的选择。

隐山的第六个春天,桃花终于开了。

没有漫山遍野,只有第一枝上的七朵。

叶无恙从天未亮便守在树下,等所有人醒来,才装作刚刚发现,挨个去敲门。

六个人站在花下,已不再是当年祭台上任人宰割的孩子。

江初七肩背挺拔,眉眼沉静;顾珩清雅端方,愈发周全;萧宴清眼里仍有明亮天光;江子贺习惯先看全局再开口;谢清庾一身筋骨淬得利落强悍;叶无恙依旧怕疼,药香却已常年留在袖间。

他们用了六年,把一片死地种出了雨、粮食和桃花,也把彼此从各自的旧伤里一点点捞了出来。

七朵桃花中,有一朵开在背阴处,花色极淡。

江子贺正要伸手查看,洞天深处忽然传来三声叩响。

笃。

笃。

笃。

六人同时回头。

那声音来自早已消失六年的门。

门外有人。

紧接着,一道苍老含笑的声音穿过界壁,清清楚楚落进隐山。

“里面六个小家伙。”

“桃花都开了,还不出来见客?”2

段评

这章写得太上头啦,必须给老师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