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岁娘娘的脸,裂了。
先是一道细纹,从它含笑的唇角爬到耳根。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纹接连浮现,密密麻麻,转眼布满整张慈悲面孔。
金黄色的水从裂缝里渗出来。
不是眼泪。
是腐烂谷粒挤出的脓汁。
祭场上的欢呼戛然而止。
六道苍白骨光仍停在少年们腕间,明灭如呼吸。那枚从地下升起的黑戒悬在六张石案中央,古旧、无纹,甚至没有半点灵宝该有的光华。
可它出现之后,江初七眼里的世界变了。
雨还是雨,祭台还是祭台。唯独每一滴雨水后面,都拖着一根极细的黑线。千万根黑线越过荒野,一路向东,扎进他看不见的远方。
黑线上挂满名字。
白河村、石渠村、望山村……一共九村。
每个名字下面,都写着同一句话。
——借来年春水,偿今日之愿。
江初七浑身发冷。
丰岁娘娘没有降下雨。
它只是把别人的明年,搬到了他们的今天。
“妖物!”神官忽然厉喝,“六个妖物冲撞神驾,还不快将他们拿下!”
祭役们如梦初醒,提刀扑向石案。
谢清庾先动了。
他那只挣脱绳圈的右手已经血肉模糊,却仍一把扯住旁边的祭幡,借着木杆翻身而起。长幡横扫,最前面的祭役猝不及防,被砸得踉跄后退。
“子贺!”江初七喝道。
江子贺早已盯住祭台上的六条血槽:“刀口朝左,割第三道绳结!那是活扣!”
江初七反手夺过神官掌中的剥皮刀。肩上伤口被动作扯开,血一下涌了出来。他像没感觉到疼,刀锋向左一挑,麻绳应声而断。
他落地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扑向泥像。
而是去解叶无恙。
顾珩和萧宴清几乎同时挣开束缚。顾珩俯身避开祭役挥来的铁尺,扣住对方腕骨,借力将人撞向石案;萧宴清抓起盛祭火的铜盆,连火带灰全泼在神官脸上。
火星四溅,惨叫骤起。
“不是要敬神吗?”萧宴清喘着气冷笑,“离近些敬。”
六人没有修为,也不懂术法。
他们只是比台下那些跪得太久的人,更早站了起来。
“杀了他们!”神官捂着脸嘶吼,“雨若停了,所有人都得死!”
这一句话比刀更快。
原本惊惶后退的村民顿时红了眼。有人抄起锄头,有人攥紧石块,还有人直接扑向离祭台最近的叶无恙。
他们不是不知道那是个孩子。
他们只是不敢让雨停。
顾珩一步挡在叶无恙面前,硬生生挨了一棍。木棍砸在肩上,他闷哼一声,仍没有退。
“都看天上!”
江子贺忽然放声大喊。
骨光在他腕间骤亮。那些原本只有六人能看见的黑线,竟被一道苍白微光照出轮廓,密密麻麻地铺满雨幕。
数百人同时僵住。
黑线尽头,九座村庄的虚影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枯井、死田、饿得只剩骨架的孩子,还有一座座尚未立起的新坟。
“这、这是什么?”有人颤声问。
“是你们的雨。”江子贺望着丰岁娘娘,“也是他们明年的命。”
泥像脸上的裂纹还在扩大,声音却依旧温柔。
“世间水泽有数。汝等今日得,彼等来日失。九村之命,换一村之存,有何不可?”
台下陷入死寂。
片刻后,一个老人哆嗦着开口:“可、可若不换,先死的便是我们。”
没有人斥责他。
因为这句话是真的。
江初七看见老人凹陷的眼窝,也看见他怀里瘦得不成人形的孙女。他知道,逼一个快渴死的人把水让出去,和逼叶无恙把命让出来,并没有多少分别。
真正把他们推到刀口两端的,从来不是彼此。
是那个藏起代价、再让所有人互相撕咬的神。
“你说得对。”江初七抬头看向泥像,“人快死了,当然会想活。”
“所以,把账说全。”
丰岁娘娘的笑意消失了。
江初七一字一句地问:“七日甘霖,除了九村来年春水,还要什么?”
“无须再问。”
“那六张人皮拿来做什么?”
“凡人供神,理所应当。”
“为什么一定要我们自愿?”
泥像不答。
腕间骨光忽然发烫。江初七顺着那股灼痛低头,看见六张石案下方,各压着半行被血污遮住的小字。
六行残文首尾相连,恰好围成一圈。
愿主受惠,祭者承灾;口诺既成,因果永替。
他终于明白了。
九村的春水只是第一笔账。
六人若自愿献祭,便等于替全村认下夺水的因果。此后因旱而死的人、因此滋生的怨、所有无处可去的魂,都会缠在六个祭品身上。
丰岁娘娘得到供奉和愿力,许愿的人得到雨。
只有代价,被悄悄推给了从未许愿的人。
“念出来。”顾珩看着江初七。
江初七将石上的话一字不漏地念给所有人听。
人群开始骚动。
神官厉声打断:“一派胡言!娘娘救过我们多少次,岂容妖童污蔑!”
“那就让她自己说。”萧宴清抹去脸上的雨水,扬声道,“把七日甘霖的每一笔代价刻在神像上。愿意求雨的,自己签名,自己承担。别拿九村百姓和六个孩子垫在下面。”
“若娘娘真慈悲,怕什么?”
泥像沉默了。
沉默便是答案。
“砸血槽!”江子贺忽然道,“契在祭台,不在神像!”
谢清庾抄起倒下的祭幡,用尽全身力气刺进血槽交汇处。木杆当场折断,石面却也崩开一角。
丰岁娘娘第一次发出尖啸。
“凡人安敢!”
整座泥像轰然震动。谷穗般的手指骤然伸长,直取谢清庾咽喉。
叶无恙脸色惨白,却没有躲。他扑过去抱住谢清庾的腰,两人一起滚下祭台。泥指擦着他的后背掠过,衣衫瞬间裂开,留下一道焦黑伤痕。
“我拖住祭役!”顾珩道。
“左边三步!”江子贺死死盯着裂纹,“那里最薄!”
萧宴清一脚踹翻火盆。炭火滚进裂开的血槽,雨水、鲜血和火焰撞在一起,腾起大片白雾。
江初七从雾里冲了出去。
他握的不是剥皮刀。
是父亲留下的旧剑。
剑身早已生锈,刃口甚至有三处缺损。六年前,它没能护住父亲;去年冬天,它也没能救下母亲。
可这一刻,江初七仍双手握紧剑柄,将全身力气压在那一点残刃上。
“我们想活。”
“他们也可以想活。”
“但谁的命,都不该藏在别人的愿望后面!”
旧剑刺入裂口。
六道骨光同时亮起。
咔嚓。
环绕祭台的血槽从中断开。
满天黑线随之绷断。
丰岁娘娘脸上的慈悲彻底碎了。泥壳一层层剥落,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无数挤在一起的人脸。那些脸有老有少,全都张着嘴,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我只是想活。”
“我只是想活……”
轰然巨响中,神像塌了。
泥块砸落,祭台倾斜。神官扑向废墟,徒手去捧那些碎裂的泥脸,哭得比失去亲人还要绝望。
“娘娘——”
一道金黄细影从泥像腹中窜出,形似谷穗,落地却长着六条人腿。它怨毒地看了江初七一眼,转瞬钻进泥土,消失不见。
黑戒轻轻震了一下。
江初七知道,他们毁掉的只是一尊受愿之身。
那个靠众人渴望活着而生的东西,并没有真正死去。
雨还在下。
失去神像之后,它反而下得更大了。
那些已经被丰岁娘娘收走、尚未来得及化作神力的供奉,随着愿契破碎,尽数还给了这片土地。雨只会下一夜,却不再从任何人的明年偷取,也不需要谁剥皮偿命。
有人跪在雨里嚎啕大哭。
有人捧着泥水,一遍遍追问一夜之后怎么办。
也有人捡起了地上的刀。
“是他们毁了娘娘!”
“抓住这六个灾星!”
江初七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没有辩解。
一夜的雨救不了大荒。
而他们亲手砸碎了村民唯一相信的活路。真相不会立刻换来感激,只会先换来恨。
“走。”他低声道。
顾珩背起受伤的叶无恙,谢清庾捡回断掉的半截祭幡,萧宴清抓住江子贺的手臂。六个少年趁祭台坍塌引起的混乱冲进雨幕。
身后,钟声、哭声、咒骂声混在一起,追了他们很远。
跑出村口时,那枚黑戒终于从半空落下,套上江初七染血的食指。
戒身冰冷。
里面却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像一片死了万年的土地,终于接住了第一滴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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