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弹指而过。
西塔暗宫的黑玫依旧终日盛放,暗香不息。
在塔巴斯日复一日的暗灵滋养、灵露温养之下,梅里美的伤势彻底稳固。体表剑伤结痂褪去,灵脉裂痕缓缓愈合,仅剩本源长期透支留下的虚弱,需长久静养方可彻底复原。
这三日,是乱世前夕难得的太平。
没有战事、没有追杀、没有光暗交锋。
塔巴斯包揽了所有黑暗阵营的事务。
雅加传来的密令、大陆各处黑暗异动、光明阵营的兵力布防、各花仙族落的动向情报——所有本该由梅里美统筹梳理的繁杂军务,尽数被他一人接下。
从前永远是梅里美彻夜不眠、为他谋划全局、替他挡尽风雨。
如今塔巴斯亲手撑起整片黑暗天幕,让他的黑玫瑰彻底休憩、彻底安闲。
梅里美大多时候只是安静靠在软榻上,静静看着他处理事务。
看他垂眸审阅密报时清冷专注的侧脸,看他指尖流转暗灵、布下黑暗结界的沉稳姿态,看他褪去年少孤怯、彻底长成黑暗君王的模样。
心底温柔满溢,亦带着几分浅浅的愧意。
“王子,属下已然无碍,可以重新理事。”
第四日清晨,梅里美起身下床,身形挺拔如初,黑袍端正,眉眼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凌厉。除了灵力不敢全然爆发,早已看不出半分负伤痕迹。
塔巴斯抬眸,魔眼淡淡扫过他,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静养时限未到。”
“伤势已愈。”梅里美微微躬身,态度执拗却温顺,“属下不能让王子一人负重。”
百年相伴,早已习惯并肩同担、祸福与共。
他无法心安理得看着自己的君王独揽所有风雨,自己却安坐休憩。
塔巴斯望着他固执的模样,沉默片刻,终是轻轻松口。
“只观,不战,不耗灵。”
“是。”
梅里美唇角微扬,温顺应下。
暗宫温柔安稳的日子,终究是短暂的。
正午时分,一道纯白圣光穿透层层黑雾,硬生生刺破西塔百年不破的黑暗结界,直直落在暗宫中央。
圣洁、刺眼、带着光明至高无上的威压,粗暴闯入这片与世无争的黑暗天地。
光暗相克,瞬间激起满殿黑玫剧烈震颤。
浮空的墨色花瓣骤然绷紧,凛冽杀伐之气瞬间铺开。
梅里美眸色一瞬变冷,猩红眼底锋芒乍现,下意识半步上前,稳稳护在塔巴斯身前,周身暗灵瞬间戒备。
哪怕尚未完全复原,护主本能早已刻入骨髓。
“无需紧张。”
塔巴斯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眸色淡漠无波。
“不是开战,是信使。”
纯白圣光缓缓凝聚成型,化作一名身着圣域白袍、神情肃穆的光明信使。
对方立于漫天黑玫环绕之中,虽被黑暗气场层层压制,却依旧昂首挺胸,带着光明居高临下的姿态,抬手呈上一卷鎏金白卷。
“奉勇气国王子西蒙、圣域长老团、精灵王族总长之命,递来光明劝降圣书。”
话音落,白卷凌空飞起,缓缓舒展。
字字鎏金,堂堂大义,铺陈在两人眼前。
通篇文书,言辞恳切、冠冕堂皇。
言道——
赦免塔巴斯百年灾厄罪名,废除宿命预言桎梏,恢复勇气国正统二王子尊荣,重归光明王族谱系,永世享有大陆尊崇。
宽恕梅里美堕化黑暗、背离同族之罪,洗脱千年叛徒污名,归还精灵王正统名位,重入精灵圣籍,恢复纯白灵力本源。
条件仅有一条——
割裂彼此羁绊,弃暗投明,归顺光明,永离黑暗阵营。
暗宫一瞬死寂。
黑玫停驻浮动,暗香凝滞,连风都仿佛悄然停歇。
梅里美垂眸看着那卷字字虚伪的圣书,猩红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
千年了。
光明永远擅长这套手段。
以名利尊荣为饵,以宽恕赦免为饵,以正统名分为饵,妄图拆分黑暗唯一的羁绊。
他们从不真正想要接纳他们。
他们只是惧怕黑暗双影并肩的力量,惧怕魔眼与黑玫合力颠覆光明秩序,惧怕这两个被世界遗弃之人,终有一日掀翻虚伪盛世。
所以他们想用最体面的方式,离间、拆分、驯服。
让塔巴斯舍弃唯一的归处,让他舍弃唯一的执念。
拆分之后,再逐一掌控、逐一消解、逐一抹杀。
何其虚伪,何其可笑。
“光明永远不懂何为羁绊。”梅里美声线清冷,带着彻骨的凉,“他们以为万物皆可交易,万事皆可权衡。”
名利、尊荣、正统、宽恕。
这些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于他们二人而言,一文不值。
塔巴斯目光落在文书上“割裂羁绊”四字,深邃魔眼彻底覆上寒霜。
世人劝他弃暗归光。
可他的黑暗,从来不是罪孽。
他的黑暗,是他唯一的自由,是他唯一的归宿,是他唯一的温柔。
光明从未包容过他半分。
百年囚塔、百年冷眼、百年灾厄骂名、百年宿命枷锁,全是光明赋予。
如今轻飘飘一句赦免,便想让他感恩戴德、舍弃相守、俯首归顺?
荒唐至极。
“西蒙还是天真。”塔巴斯低声开口,嗓音淡漠寒凉。
他知晓兄长心软、执念深重、一生渴求正邪圆满、渴求骨肉归睦。
可西蒙永远看不懂——
光明从不是救赎,世人认可从不是归途。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王族尊荣、不是大陆盛名、不是圣光包容。
他想要的,只是挣脱宿命、打破偏见、不再孤身一人。
而这些,光明给不了他。
唯有梅里美给得起。
“王子,如何回复?”梅里美微微侧首,目光落于他身侧,全然听凭决断。
塔巴斯指尖微抬,一缕幽暗灵力流转指尖。
他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无需回复。”
话音落下,指尖暗灵轻轻一扬。
漫天黑雾瞬间席卷而上,缠绕那卷鎏金圣书。
堂皇正大的光明文字寸寸碎裂、鎏金消散、圣光湮灭。
一纸劝降,顷刻化为漫天飞灰,飘散于暗宫风中,彻底湮灭无存。
“我塔巴斯,此生不归光明。”
“我与梅里美之羁绊,天地不破,光明不拆,生死不离。”
字字铿锵,落地如山。
站在一旁的光明信使脸色骤变,厉声呵斥:“塔巴斯!你当真要执迷不悟、永堕黑暗?圣域已然仁至义尽,此番拒绝,日后再无宽恕之机!大陆征伐即刻开启,你与黑玫瑰必将被彻底抹杀!”
“抹杀?”
梅里美抬眸,猩红眼眸冷冽如霜,周身黑玫杀气骤然暴涨。
方才静养的温顺尽数褪去,杀伐凛然的黑玫瑰男爵,再度现世。
“光明有何资格抹杀我主?”
“百年欺辱、千年虚伪、因果不公、正邪颠倒。”
“你们不纳我主、不容我主、判定我主天生为恶,如今又妄图居高临下施舍宽恕?”
“可笑至极。”
他往前半步,黑暗威压轰然铺开,直接将那名光明信使逼得连连后退、圣光紊乱、面色惨白。
“回去告诉西蒙、告诉曼达、告诉所有光明长老。”
“我主不降。”
“我亦不归。”
“光暗终战,要打便打。”
“我梅里美,此生为暗、为逆、为世人唾弃,唯独——誓死追随塔巴斯,永世不改。”
信使被黑暗灵力压迫得几乎无法立身,满脸惊惧,再不敢多言半句,仓促鞠下一礼,化作一道仓皇圣光,狼狈逃离西塔暗域。
外界天光浩荡,风声肃杀。
劝降失败的消息,会即刻传遍整个光明阵营。
最后的温柔斡旋彻底终结。
从此,再无余地、再无周旋、再无半分姑息。
光暗终战,彻底敲定。
……
信使离去后,暗宫重归安静。
黑玫缓缓收敛杀气,重新变得温柔缱绻。
梅里美周身戾气褪去,转头看向身侧的塔巴斯,微微垂眸:“属下方才逾矩,擅自动气,请王子责罚。”
他方才一瞬战意勃发,险些牵动未愈的灵核。
塔巴斯自然知晓。
他抬手,轻轻抚过他微僵的肩胛,动作温柔安稳。
“无需自责。”
“你所言,皆是我所想。”
从始至终,他从未想过舍弃梅里美。
从来没有。
梅里美抬眸望他,眼底霜寒尽数融化,只剩温柔赤诚。
“属下此生,绝不与您拆分。”
“哪怕举世皆敌、哪怕万劫不复、哪怕背负千古骂名,亦绝不背弃。”
塔巴斯静静凝视他,魔眼深邃温柔,映尽他一人身影。
“我知。”
“那我亦许诺。”
“此战若开,我护你周全到底。”
“光明要斩我黑暗,必先踏过我尸。”
“若他们敢伤你半分,我便倾覆整片圣光天地。”
风声穿窗,黑玫轻舞。
乱世风雨已然压境,天地棋局已然落死。
光明整装待发,旧友磨刀相向,宿命悬顶,前路茫茫皆杀伐。
可他们立于黑暗之中,并肩相对,无惧无忧。
世人以光为正,以暗为恶。
可无人知晓——
最忠贞的守护,扎根黑暗。
最不渝的羁绊,逆遍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