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宫的夜色,永远比拉贝尔大陆任何一处都要绵长温柔。
窗外的黑暗黑雾静静流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战火喧嚣与圣光锋芒,宫内墨色玫瑰浮空轻颤,清冷花香漫溢四方,温柔抚平了战场残留的戾气与血腥。
塔巴斯取来珍藏的暗夜灵露时,指尖还带着动用本源灵力后的微麻疲惫。
这瓶灵露是他百年囚塔之时,独自凝练的黑暗至宝,吸纳千年暗夜月华、黑玫灵韵,是最适配黑暗精灵疗伤固本的至宝,哪怕是灵核受损、灵力亏虚,也能慢慢滋养修复。百年以来,他从未舍得动用半分,如今尽数为梅里美取出。
软榻上的梅里美已然闭目调息,银灰色长发散乱铺在墨色绒枕上,褪去了战场之上杀伐凌厉的气场,整个人透出一种罕见的脆弱温润。肩胛横贯的剑伤已经被黑暗灵力暂时封印,不再渗血,可肌肤依旧苍白冰冷,灵体深处的虚弱根本无法遮掩。
契约纹路在两人腕间微微发烫,细细密密的羁绊丝线相连,塔巴斯能清晰感知到,身侧之人灵脉空洞、气息虚浮,那是强行硬接光明绝杀、透支本源留下的重创。
世人皆知黑玫瑰男爵百战不败,傲骨无双,是迷之王子最锋利的利刃、最坚固的盾牌。
可只有塔巴斯清楚,这副看似无坚不摧的身躯,早已为他承载了数不清的伤痕。千年堕暗的旧疾、数次为护他硬抗的圣光重创、常年征战的灵力透支,层层叠叠,刻满孤勇与忠诚。
塔巴斯放轻脚步走到榻边,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难得安稳休憩的人。
“醒醒。”
低沉温和的嗓音压得极轻,落在寂静的暗宫中,温柔缱绻。
梅里美长睫微颤,缓缓睁开猩红眼眸,眼底的凛冽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顺从的温顺。他本就心神耗损极致,又被圣光余毒侵扰,昏沉之间早已近乎睡去,听见塔巴斯的声音,瞬间清醒,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
身体刚一动,肩胛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钝痛,灵脉骤然拉扯,一阵眩晕袭来,身形猛地一晃。
“安分躺着。”
塔巴斯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稳稳将他按回软榻之上。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肌肤,带着让人安心的黑暗灵力,瞬间抚平了骤然翻涌的痛感。
梅里美微微一怔,乖乖停下动作,垂眸颔首:“是,王子。”
素来高傲矜贵、从不示弱的黑玫瑰男爵,在塔巴斯面前,永远温顺得像归巢的孤玫,收起所有棱角与傲骨,唯余全然遵从。
塔巴斯拧开手中的暗夜灵露,纯粹浓郁的暗黑色流光在瓶中流转,没有半分戾气,只剩温润滋养的灵力。他侧身坐在榻边,垂眸看向梅里美肩胛的伤口,轻声叮嘱:“侧身,不必硬撑姿态。”
梅里美依言缓缓侧身,避开伤口受力,脊背线条舒展开来,褪去了所有紧绷戒备。
塔巴斯指尖蘸取灵露,轻柔敷在结痂的伤口之上。温润的暗夜灵力顺着肌理缓缓渗入,一点点消融残留的光明余毒,修补破损的灵脉肌理。
灵露滋养的暖意,慢慢取代了之前灼烧刺骨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熨平了所有的酸胀与紊乱。
梅里美微微松了口气,紧绷许久的脊背彻底放松下来,猩红眼眸半阖,目光静静落在塔巴斯专注的侧脸上。
昏暗的暗宫柔光勾勒出青年凌厉的下颌线,那双解封的魔轮之眼此刻敛尽了世间所有冰冷与杀伐,深邃温柔,专注地落在他的伤口之上,分毫不敢懈怠。
千年光阴,他见惯了世间凉薄、正邪虚伪,见惯了刀剑相向、利来利往。
曼达为了光明大义,背弃千年知己羁绊;仙族为了所谓正义,肆意定义善恶苍生;世人趋炎附势,畏惧黑暗、践踏孤苦。
唯独眼前这人,身处绝境半生孤苦,被全世界抛弃厌弃,却唯独待他,温柔赤诚,独一无二。
“王子无需亲自操劳。”梅里美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区区旧伤余疾,属下自行调息几日便可痊愈,不必浪费您的本源灵露。”
这瓶暗夜灵露的珍贵,他比谁都清楚。那是塔巴斯百年孤寂的沉淀,是属于他最珍贵的底蕴,不该耗费在自己身上。
塔巴斯手上的动作未停,指尖依旧细细梳理着紊乱的灵脉,头也未抬,语气清淡却笃定:
“你的伤,值得。”
简单四字,没有华丽辞藻,却沉甸甸砸在梅里美心底,让他千年孤寂的心脏彻底滚烫。
值得。
这世间千万人,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两个字。
所有人都觉得,他的臣服是理所应当,他的守护是臣子本分,他的牺牲是黑暗逆徒的宿命。没人在意他痛不痛、累不累、值不值得。
唯有塔巴斯,将他所有的付出看在眼里,将他的伤痕放在心上,告诉他,你的一切,皆值得被珍惜。
梅里美喉间微涩,眼底泛起细碎的温热,垂落的长睫遮住了翻涌的情绪,低声道:“追随您,本就是我毕生所愿,无关值得与否。”
“我知。”塔巴斯终于抬眸,魔轮之眼静静望着他,眼底是无人窥见的认真,“但你为我赴汤蹈火,我便为你岁岁相守。”
从前百年,他孤身困塔,无人问津,是梅里美踏碎黑暗而来,为他筑造一方安稳桃源,为他挡尽世间非议刀光。
从今往后,他挣脱宿命枷锁,执掌黑暗王权,便换他来守护这朵为他沉沦千年的黑玫瑰。
灵露尽数渗入伤口,表层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暗沉的肌肤慢慢恢复血色,体内肆虐的光明戾气被彻底肃清,只剩温润的黑暗灵力缓缓滋养亏虚的灵核。
塔巴斯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灵露的微凉与梅里美肌肤的温度。他抬手拂去榻边飘落的几片黑玫花瓣,轻声下达命令:
“七日之内,禁战、禁劳、禁动用任何灵力。”
“雅加的计划、光明的动向、大陆的纷争,一切琐事,尽数交由我来处理。”
梅里美下意识想要应声,又微微蹙眉,眼底带着一丝担忧:“光明阵营经此一役绝不会善罢甘休,西蒙王子与曼达定然会伺机反扑,雅加女神那边也需要随时报备局势,属下……”
“有我。”
塔巴斯再次打断他,语气沉稳笃定,击碎了他所有的顾虑。
“从前是你护我周全,为我筹谋一切,替我扛起所有黑暗罪孽。”
“如今我魔眼解封,神力大成,足以撑起整片黑暗阵营。”
“梅里美,你该好好歇一次了。”
百年相伴,岁岁守护,从来都是他在负重前行,从未有片刻松弛。这一次,塔巴斯想让他卸下所有铠甲,放下所有执念,安安稳稳做一次被守护的人。
梅里美怔怔望着他,良久,才轻轻颔首,顺从地应下:“属下遵令。”
这是他第一次,放下所有戒备与责任,坦然接受来自王子的庇护。
塔巴斯见他顺从,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他起身将榻边的绒被轻轻拉起,细致地盖在梅里美身上,掩住他微凉的身躯,隔绝了暗宫微凉的夜风。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离开,而是在榻边的石椅上静静落座。
墨色的眼眸落在安眠的人身上,静静凝望,无声相伴。
漫天黑玫瑰似乎感知到两人安稳的氛围,浮动的花瓣愈发轻柔,暗香缱绻,笼罩着整座暗宫。
外界的风云依旧翻涌不休。
光明阵营兵败撤军之后,整片拉贝尔大陆风声鹤唳,西蒙连夜召集各族长老议事,整顿军备、加固圣光结界,日夜防范黑暗反扑;曼达独自伫立在圣光高台之上,望着黑暗天际,眼底满是怅惘与决绝,斩断千年情谊,只为守护所谓的大陆正道。
雅加女神的暗影计划稳步推进,各处花域的黑暗戾气不断蔓延,光暗大战的硝烟愈发浓烈,宿命的棋局步步收紧,无人能够脱身。
可这方寸西塔暗宫,依旧安稳静谧,不染半分纷争烟火。
榻上的梅里美彻底卸下了所有疲惫与紧绷,在熟悉的黑玫香气与安稳的黑暗灵力包裹下,沉沉睡去。
千年以来,他从未睡得如此安稳。
从前沉睡,需时刻戒备外敌偷袭、光明暗算、灵力反噬,夜夜难安。
唯有此刻,身侧有他毕生效忠、毕生奔赴之人,无需戒备、无需逞强、无需隐忍,心安无虞。
呼吸绵长平稳,俊美凌厉的眉眼彻底舒展,褪去了所有杀伐戾气,温柔得如同当年那朵未堕黑暗的纯白玫瑰。
塔巴斯静静守在一旁,眸色温柔沉静。
他知晓前路荆棘遍野、万夫所指,知晓未来必有无数场生死对决、正邪交锋,知晓他们终将逆遍天命、与全世界为敌。
可他不再孤独。
他有梅里美。
有这朵为他弃光明、叛旧友、坠深渊、赴死生的黑玫瑰。
夜色渐深,暗宫静谧无声。
一人安眠,一人相守。
黑暗为庐,黑玫为裳,契约为证,岁岁年年。
世人皆惧黑暗倾覆,皆憎逆命双影。
却无人知晓,这被天地背弃、被众生唾弃的黑暗羁绊,藏着世间最纯粹、最忠贞、最双向的温柔。
你予我半生相守,我予你余生安稳。
你为我沉沦黑暗,我为你镇守余生。
长夜漫漫,风雨将至。
但只要你我并肩,纵使逆命覆世,亦是归途。1
太好磕了!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