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江南秋雨，旧客逢舟

时序匆匆，转眼三载。

正史里的江湖，故事早已经落定。说书人茶肆之中，依旧讲着小李飞刀力斩上官金虹，阿飞远渡重洋的旧事，字句铿锵，听者无不唏嘘。

可那一卷不为人知的补遗，还藏着另外一段烟火岁月。

江南吴兴，秋雨连绵。

濛濛雨丝笼罩着临河小镇，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油亮，两岸白墙黛瓦，河面上往来乌篷船摇着橹声，咿呀不绝。

林诗音便带着龙小云定居于此。

一处临河小院，院内种着几株桂树，秋日细雨打落细碎金桂，落满青石阶前。

三年光阴，昔日满身戾气的少年早已褪去锋芒。龙小云已是一身青布长衫，手捧书卷，常常坐在廊下读书。眉眼间还有几分少时轮廓，只是神色沉静温和，再不见当年阴鸷。

“小云，雨凉，回屋内读书吧。”

林诗音端着一盏热茶自房中走出，语声轻柔。她鬓边添了几缕极淡的银丝，心境却是前所未有的安稳。过往中原那些爱恨、纠葛、刀光血影，好似隔着一层烟雨，渐渐遥远。

龙小云合上书卷，起身接过茶杯。

“娘，今日听说渡口来了几位游方来客，听口音倒像是中原人士。”

林诗音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念想，却也只是轻轻一笑：“江湖路远，过客本就繁多。不必挂怀。”

话虽如此，她却不由自主望向院门外那条通往渡口的小巷。

关外三载。

李寻欢、阿飞与姜月离一路慢行。

他们看过关外飞雪，走过戈壁荒滩，访过边塞孤城。李寻欢的肺腑旧伤，靠着姜月离日日汤药细心调理，已然好了大半，咳嗽虽不曾彻底断绝，却极少再牵动内伤剧痛。

阿飞白衣依旧，只是眼底少了几分少年人的孤冷，多了从容豁达。一柄长剑悬于腰间，不再只为厮杀，偶尔路遇不平方才出鞘。

姜月离药囊常年不离身，一路行医救苦，边塞无数百姓受过她的恩惠。

秋意渐深，关外寒风渐起。李寻欢心中忽然生出一念，想去江南走上一趟。

三人便自关内南下，顺着运河乘船，一路往吴兴而来。

乌篷小舟缓缓靠岸。

雨还在下。

李寻欢披着一件素色蓑衣，立在船头，目光望着烟雨笼罩的小镇。阿飞紧随其后，姜月离收拢药囊，踏着木板登上渡口青石。

“便是这里了。”李寻欢轻声道。

三人沿着湿漉漉的长街缓步而行。街上行人不多，油纸伞错落，耳边尽是吴侬软语。

阿飞目光四下张望：“大哥可知他们居于何处？”

“不知。”李寻欢摇头，唇角带着浅淡笑意，“随缘寻访便好。有缘自会相见。”

转过一道临河石桥。

隔着一道低矮木栅栏，院内桂树映入眼帘。廊下一道素净女子身影，正俯身捡拾阶前桂花。一旁少年捧书而立，身形挺拔。

仅仅一眼，几人便停下脚步。

林诗音似有所感，猛地抬首，目光穿过淅沥雨幕，落在石桥边三道身影之上。

一瞬的怔忡。

雨丝纷飞，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龙小云也顺着母亲的视线望过去，当看见白衣佩剑的阿飞，还有那一道清瘦熟悉的身影时，少年瞳孔微微一缩，手中茶杯险些滑落。

李寻欢取下头上蓑衣，雨水顺着发梢缓缓滴落。他站在石桥之上，隔着一树零落桂花，静静望着院内母子二人。

没有人先开口。

千言万语，尽数埋在绵绵秋雨里。

片刻之后，还是林诗音先迈步，推开那道木栅小门，缓步走出。

“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逢。”她声音很轻，混着雨声。

李寻欢缓缓颔首：“途经江南，一时心念，便过来看看。”

阿飞上前一步，脸上漾开爽朗的笑意：“诗音夫人，小云。”

姜月离安静站在一旁，青衣沾着细雨，微微颔首致意。

龙小云走上前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三年读书修身，早已褪去当年顽劣张狂。

“李叔叔，阿飞叔叔，姜姑娘。”

小院之中，几人入内避雨。

林诗音忙着沏上新采的桂花茶，淡淡的甜香漫开。木桌围坐，窗外秋雨敲打着窗棂。

闲话慢慢说起。

关外风雪，边塞民生，沿途奇闻。林诗音也说起这三年小镇日常，龙小云读书习字，邻里和睦，日子平淡安稳。

没有人刻意提起浔阳墨坊，提起那本碎裂的天命残卷，提起执卷人与笔墨枷锁。

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逆命之战，是属于他们几个人心底独有的秘密。

龙小云望着眼前众人，忽然开口：“当年若不是诸位，我与母亲，不知会走向何等绝境。”

李寻欢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我们不过是恰逢其时，伸手相助而已。”

姜月离微微一笑：“往后岁月安稳，便是最好。”

雨渐渐小了。

桂花香随着微风飘进屋内。

阿飞望向窗外流淌的河水，忽然说道：“不知往后，诸位可有打算？”

林诗音看向龙小云，眼底满是温柔：“小云再过两年便要赴府城赶考。我打算依旧留在此地，等候他归来。”

李寻欢目光柔和：“我与阿飞、月离，打算稍作停留，便要顺着运河去往闽地。听说那里山海秀丽，想要前去一观。”

相聚总是短暂。

夕阳穿透云层，将漫天雨雾染成一层暖橙。

离别又将到来。

众人起身走出小院。

临别的一刻，李寻欢自怀中取出一把小巧精致的木刻小刀，递到龙小云手中。木料温润，并非杀人的飞刀，只是一件把玩的物件。

“江湖凶险，兵器可护身，却不可好勇斗狠。”

龙小云郑重接过，牢牢攥在掌心。

“晚辈记下了。”

五人立在渡口边。

乌篷船已经等候在岸。

“就此别过。”

李寻欢微微拱手。

阿飞与姜月离亦是躬身作别。

林诗音牵着龙小云站在岸边，目送三人登上小舟。

橹声再起，船身缓缓离岸，向着运河深处行去。

秋风卷起岸边零落桂花，飘落在流水之上，随舟远去。

岸上母子久久伫立，直到那一叶小舟化作远方一点淡影，方才转身回到小院。

船上。

阿飞立于船舷，望着两岸缓缓向后退去的江南屋舍。

姜月离走到李寻欢身侧，轻声说道：

“相逢有时，别离亦有时。”

李寻欢迎着江上微凉晚风，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是啊。”

正史的传奇永远留在说书人的口中。

而补遗卷里这些故人，从此山海各自奔赴，岁岁平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