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晨雾漫过江南古道。
露水沾湿道旁衰草,一行五人辞别了昨夜那座荒颓寒庐,策马向南而行。两匹老马步履从容,蹄铁碾过沾满湿气的土路,扬起细碎尘土。昨夜一战传遍周遭武林,沿途偶尔可见江湖行人,远远望见李寻欢几人,大多下意识侧身避让,眼底有愧,亦有忌惮。
经昨日心念破局之后,不少门派已然撤回弟子,不再盲从流言。可依旧有一小部分人,心中成见根深蒂固,暗地里快马先行,奔赴浔阳,想要抢先占据地利。
前路,依旧暗藏杀机。
龙小云骑在一匹温顺的青灰马背上,林诗音与他同乘一马,少年一路沉默,目光不住望向两旁掠过的村镇流水。昨夜龙啸云的幻象,依旧在他心头萦绕,只是那份刻骨的惶恐,已然淡去不少。他不再一味逃避父亲离世的旧事,心底多了一层属于少年人的沉静。
阿飞单人一骑,行在队伍外侧,一身白衣被晨风吹得轻扬,长剑斜挂马鞍,目光始终扫视着前路山林,但凡林间有半点异动,他便立刻凝神戒备。
姜月离走在李寻欢身侧,手中攥着一张陈旧宣纸,纸上正是她凭记忆勾勒出的浔阳旧墨坊简图。
“浔阳城西,临江一隅。”她指尖点在纸上一处院落,“那座墨坊已经荒废三十余年。坊主早年间意外身故,此后便再无人打理。坊内房屋连绵,暗道纵横,临江还有一处废弃码头,极容易埋伏人手。”
李寻欢微微俯身,目光落在简图之上,一阵轻咳自喉间溢出。昨夜催动心念之力,牵动了他多年难愈的肺腑旧疾,一路行来,胸腔之中隐隐作痛。
姜月离侧首看他,自腰间药囊取出一粒药丸递过去。
“旧伤切莫强撑。等到了浔阳城内,我寻一处客栈让你静养半日。”
“不必。”李寻欢接过丹药咽下,苦意漫过舌尖,“执卷人约我们在墨坊相见,他不会留给我们太多休整时间。迟一步,他便多一分布置的机会。”
“你料定他会设下埋伏?”阿飞闻声转头。
“必然。”李寻欢抬眼望向南方云雾,“他昨夜力量折损,知晓心念可破墨力,便不会再单纯依靠执念伤人。世俗刀兵、机关暗道、墨坊之中封存多年的墨料毒物,皆是他可以依仗的手段。”
正午时分,晨雾散尽。
浔阳城池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青灰色城墙临江而立,江上商船往来,帆影点点。城内街市喧闹,酒肆茶坊人声鼎沸,一眼望去,一派太平烟火。可几人入城之后,却能敏锐察觉到一股紧绷的暗流。
街道两侧茶摊之内,总有一些身着劲装之人,看似闲谈饮茶,目光却不断打量来往路人。
“不少江湖人已经先我们一步抵达。”阿飞压低声音,“其中一部分,并非前来相助,而是伺机而动。”
众人寻了一间僻静客栈落脚。客栈后院临着一条窄巷,进退隐秘,便于脱身。
安置妥当之后,林诗音带着龙小云留在客房之内休整。阿飞独自外出,去往城西打探墨坊周边动静,探查埋伏与暗道入口。
厅堂之中,只剩下李寻欢与姜月离二人。
窗棂半开,一缕温热的阳光落在桌案。
姜月离将简图铺开,指尖顺着墨坊后院的院墙缓缓划过。
“那一座墨坊,有一处最深的地窖。”她轻声说道,“那日残卷被飞刀划破之时,我嗅到那一缕墨香便是自地窖深处飘出。想来,执卷人与那本天命残卷,便藏在地窖之中。”
“地窖?”李寻欢眉峰微凝,“若是地窖密闭,一旦对方封死出入口,我们便会困死其中。”
“正是他想要的局面。”姜月离抬眸,“以墨封口,断尽退路,再以万千笔墨执念,将我们困死在方寸地底。”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动。
有人伏在房顶偷听。
李寻欢指尖微动,一股气机悄然锁住屋顶那道身影,却并未立刻出手。
片刻之后,一道黑影自房顶纵身跃下,顺着巷路飞速逃窜。
“是传讯密谍。”姜月离起身便要追出去。
“不必追。”李寻欢抬手拦住她,“他本就是故意留下踪迹,将我们的动向传回墨坊。就算除掉此人,依旧还有源源不断的眼线。”
姜月离停下脚步,眼底带着一丝忧虑:“如此一来,我们所有谋划,尽数被执卷人知晓。”
“知晓又如何。”李寻欢淡淡一笑,眼底不见慌乱,“我们本就没有什么隐秘诡计。此行只为直面执卷人,了断这一场补遗纠葛。”
将近黄昏,阿飞自城外归来。
他推门走入厅堂,身上衣衫沾染些许尘土。
“城西旧墨坊外围,已经布下数十名灰衣密谍。临江码头堆放着大量桐油与墨炭。”阿飞沉声开口,“若是我们贸然闯入,对方极有可能引燃桐油,以烈火将整座墨坊焚烧。”
烈火一旦燃起,临江密闭的院落便会化作一片炼狱。
姜月离眉头紧锁:“用火攻,玉石俱焚?”
“不错。”阿飞点头,“执卷人早已存下死战之心。他赢,便将我们尽数抹去,重归书中定好的结局。他若是败,便焚毁残卷,同归于尽,让这段补遗永远消失。”
就在这时,客房木门轻响。
林诗音牵着龙小云缓步走来。
龙小云抬着头,目光坚定:“我也想去。我不想留在客栈里面,让大家来护着我。”
林诗音看向众人,轻声道:“小云已经长大了,一味将他护在身后,他心中的枷锁永远打不开。我会看好他。”
李寻欢望着少年清亮的眼眸,略一沉吟,缓缓颔首。
“好。只是到了墨坊之中,万万不可贸然行动。”
夕阳缓缓沉入江面,漫天霞光染红浔阳江水。
时辰已至。
五人离开客栈,避开喧闹主街,沿着僻静的临江小路,朝着城西荒废墨坊缓步而去。
越靠近墨坊,空气之中那一股浓重、带着腐旧气息的松烟墨香便越发清晰。
高大斑驳的坊墙,孤零零立在暮色之下。朱红色大门朽坏大半,门上牌匾断裂半边,“浔阳墨坊”四个大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院墙之内,静得可怕。
听不到半分人声。
可每一个人心中都清楚,一场最终的决战,便在这院墙之后静静等候。
姜月离抬手,按住了冰冷的院墙。
“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