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庐夜话，旧事剖白

小镇西侧，有一处荒废已久的农家寒庐。

院墙大半倾颓，柴门朽坏，院内荒草没过脚踝，几株老槐枝干虬曲，月光穿过枝桠，在泥地上投下凌乱交错的暗影。一行人趁着沉沉夜色，悄然落脚于此。

阿飞寻来几段枯木，在厅堂正中燃起一堆篝火。木柴噼啪燃烧，橘红色火光跳动，稍稍驱散了深秋夜里浸骨的寒意。烟火袅袅，将几人的影子拉长，映在布满蛛网与裂痕的土墙之上。

龙小云挨着林诗音坐在一堆干草之上，少年依旧沉默，方才执卷人唤出的幻影，还在他脑海之中反复盘旋。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掉，忘不去。

林诗音伸出手，拢了拢小云身上单薄的衣襟，神色安静，只是眉宇间挥不散一层沉沉倦意。自龙啸云离世之后，她便刻意不去触碰那段往事，只想带着孩子远走江湖，寻一处无人相识的地方度日，谁料风波如影随形。

李寻欢靠着一根木柱坐下，缓缓抬手解开衣襟，指腹轻轻按着方才受气机震荡隐隐作痛的肺腑。一阵压抑的咳嗽涌上来，他偏过头，以袖掩住口唇。

姜月离自腰间药囊之中取出一小罐药膏，又倒出两粒丹药，递至他的面前。

“旧伤牵动，切莫强撑。”

李寻欢接过药丸，就着一口冷水咽下，苦意顺着喉咙漫开。他抬眼看向眼前女子，目光带着几分探究。自相遇至今，姜月离好似始终洞悉执卷人的底细，知晓那一卷残书之中藏着何等桎梏。

“姜姑娘，你究竟知晓多少关于执卷人的来历？”

火光摇曳，映着姜月离清浅眉眼。她屈膝坐在篝火另一侧，指尖无意识拨弄着地上一截枯枝。

“我亦不见得知晓全部。”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一页我手中残存的纸，便是自这一卷天命残卷脱落下来。我循着笔墨痕迹踏入此间江湖。执卷人依托书中众生的执念而活，他并不属于这片武林。他所求，便是让一切人事严格顺着最初写定的轨迹行走，不容许任何人私自更改分毫。”

阿飞握着剑柄，立于篝火旁，眉头微锁。

“他为何执意盯住我们几人。”

“只因我们皆是书中最关键之人。”姜月离抬眸，目光扫过众人，“李寻欢归隐，阿飞远赴海外，林诗音母子远离中原。这便是原著落笔封卷之时落下的结局。可如今我们聚于一处，彼此牵绊，这条命途便已经偏离笔墨。于执卷人眼中，我们便是篡改故事的祸根。”

话音落下，厅堂之内一时寂静，唯有柴火噼啪作响。

龙小云忽然抬起头，少年一双眸子在火光之下明暗不定，他看向李寻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叔父。”

这一声叔父，许久未曾听见。

李寻欢一怔，看向眼前已经长大不少的少年。

“我爹……当年那样结局，是不是本就写在了那卷纸上？”

一句话，便将所有人的心揪紧。

林诗音身子微微一僵，垂在膝头的手悄然攥紧。

李寻欢沉默片刻，才缓缓出声。

“书上只写了龙啸云身亡，金钱帮烟消云散。可书上没有写，他为何一步一步走到绝路。落笔之人写下了结局，却写不出人心之中每一次取舍。执卷人拿着文字当做天理，可人心从不由笔墨掌控。”

“可方才那幻影。”龙小云咬着下唇，“那般真切。”

“那是执卷人借你心底伤痛幻化而出。”姜月离轻声劝慰，“他知晓你心中藏着对父亲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怨，亦有痛。他便拿这份伤痛当做利刃，用来击溃我们。执念越深，他的力量便越强。”

阿飞这时缓缓开口。

“若是心中放下，他便无计可施？”

“并非放下。”姜月离轻轻摇头，“往事不能抹去，伤痛亦不必强行遗忘。所谓破局，是不再让伤痛挟持自己。”

李寻欢轻轻颔首。

这话正中他心底所想。

这么多年，他何尝没有被愧疚缠绕。他愧疚于结拜兄弟反目，愧疚于辜负林诗音年少情谊，愧疚于一桩桩一件件无可奈何的江湖恩怨。从前他以为唯有孤身远遁，不问世事，方能赎罪。可历经这一场危局他方才渐渐明白，逃避从不是唯一的答案。

“执卷人受了重创，暂时退避。可他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李寻欢抬眼看向众人，“我们不能被动等候他找上门来。”

阿飞目光一凛：“你打算主动寻他？”

“不错。”李寻欢道，“可我们尚且不知他藏身何处。他借街巷之中江湖众人的流言、各门各派心中猜忌隐匿身形。只要江湖人心惶惶，他便有源源不断可借的气力。”

姜月离沉吟片刻。

“我倒有一条线索。方才刀刃划破残卷之时，我嗅到一缕特殊墨香。那墨料产自江南浔阳一处旧墨坊。那墨坊废弃多年，少有人迹。或许便是他暂时栖身之地。”

“浔阳？”阿飞眉峰一动。

“正是。”姜月离点头，“只是浔阳近日并不太平。自前几日各处传出流言，言说李寻欢为祸江湖，暗中纠集党羽，不少门派已经派遣门下弟子赶往浔阳，欲要寻机出手。我们若是前去，便是自投罗网。”

林诗音这时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忧虑：“如此凶险，要不我带着小云寻一处僻静小镇暂且避祸，不拖累诸位。”

李寻欢看向她，轻轻摇头。

“如今执卷人早已将你二人视作软肋。你即便独自离去，祸事依旧会追随着你们。大家一道同行，反倒可以彼此照应。”

阿飞亦沉声附和：“不错，分开而行，只会被他逐个击破。”

龙小云望着母亲，攥住了她的衣袖，没有再提离开二字。

篝火渐渐微弱下去，夜色越发深沉。

几人商议已定。明日拂晓，便动身南下，奔赴浔阳。

阿飞主动守下第一夜值守，他走到柴门边上，背靠着门板，一双锐利眼眸望向院外沉沉夜幕，手握剑柄，一刻不曾松懈。

李寻欢寻了一处墙角闭目调息。肺腑之中阵阵隐痛依旧萦绕，他却无心安睡。一桩桩旧事在心底翻涌，年少相交，义结金兰，爱恨纠缠，生离死别。

姜月离坐在一旁，见他难以入眠，低声开口。

“你心中仍有郁结。”

李寻欢睁开眼，看向她，淡淡一笑，笑意里藏着挥不散的疲惫。

“有些心事，哪里是一时半刻便可解开。”

“你不必逼自己即刻释怀。”姜月离声音清淡，“小李飞刀，例不虚发。世人皆畏惧你手中刀锋，却少有人看见，你这一柄飞刀，从来不愿刺向活人。”

李寻欢微微一怔。

他很少听见旁人这般言说。

世人眼中，小李飞刀是江湖之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招。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拔刀，皆是万般无奈之下的抉择。

就在这时，院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那哨声短促，三长一短，隐在夜风之中，极难察觉。

阿飞身形骤然绷紧，长剑瞬间半寸出鞘，寒光微露。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