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相逢，前路霜寒

墨气散尽，夜风穿过后院残破的窗棂，卷起地上零落的药草碎屑。

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峙终于落下帷幕，可所有人心中，没有半分大功告成的轻松。执卷人那一句带着刻骨恨意的警告，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众人心头。他并未身死，只是力量溃散，遁入了书页深处蛰伏休养。今日一战，只是暂时击退，远远算不上了结。

林诗音一刻也不愿多留，提刀转身，白衣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幽暗巷陌之间，一心赶去与龙小云相会。

柴房之中，只剩下李寻欢、阿飞、姜月离与我四人。

李寻欢再也撑不住长久强压下来的伤痛，肩头微微一沉，踉跄着向旁侧倾斜。阿飞眼疾手快，跨步上前稳稳托住他的胳膊。大片温热的血色顺着白衣下摆缓缓滴落，在泥土之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大哥。”阿飞声音之中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姜月离立刻上前，伸手探向李寻欢的脉搏，指尖触到腕间之时，她眉头紧紧拧起。

“心脉受损极重，数次强行催动刀意，内伤已经侵入腑脏。再这样耗损下去，便是灵丹妙药，也难挽回。”

她不再多说，扶着李寻欢走到院中一处尚且完好的石凳坐下，迅速解开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绷带。皮肉之上一道道青紫淤伤交错，旧伤叠加新创，看得阿飞心口一阵发紧。

姜月离自随身药囊之中取出一小瓷瓶，倒出一瓶琥珀色药膏，指尖蘸取药膏，轻柔敷在伤口之上，再取崭新素白布条仔细缠绕包扎。

“接下来半月之内，万万不可动用内力，更不可再出飞刀。”姜月离抬眼看向李寻欢，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叮嘱，“若是再强行出手，你的身子便再无调养余地。”

李寻欢微微颔首，低声应下。他素来看淡自身生死，可经过今夜这场棋局，他心中明白，自己不能倒下。只要执卷人一日不死，江南便一日不得安宁，无数无辜之人依旧身处危局。

“我记下了。”他轻声说道，随即抬眼看向阿飞，“你肩头的伤口也让月离看一看。那墨毒沾染经脉，拖延不得。”

阿飞闻言微微一怔，方才一心牵挂李寻欢，几乎将自己肩头的伤势抛在了脑后。他缓缓褪去肩头一片衣襟，一道狭长狰狞的伤口显露出来，伤口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乌青，正是墨毒扩散留下的痕迹。

姜月离上前，以银针挑开周边淤血，再敷上解毒汤药。刺痛顺着皮肉蔓延，阿飞却神色不动，目光望向余杭城万家灯火。

“执卷人退回书页之中。”阿飞缓缓开口，“我们无法寻到他藏身之地，只能等着他主动再来。”

“不错。”姜月离收好银针，“他依托整本正史残存的力量而生，只要故事流传一日，他便有重临世间的机会。我们能做的，唯有守住这一方人间，巩固补遗卷的力量。”

我站在一旁，缓缓松开掌心。那一页浸透烛泪的残卷静静躺在手心，方才大战之时耀眼的金光已然敛去，只剩下一层温润柔和的微光。残卷之上，补遗三规笔墨清晰，稳稳烙印纸页，再也不会被笔墨篡改涂抹。

“残卷能够克制执卷人，可它力量有限。”我轻声说道，“若是他养足气力卷土重来，仅凭这半页纸张，未必能够再度将他击退。”

几人皆是沉默。

前路依旧布满寒霜，危机并未真正消散。

片刻之后，远处街巷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林诗音牵着龙小云的手，缓步回到了回春堂的后院。

少年一身衣衫有些凌乱，袖口划破一道口子，脖颈之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墨丝勒痕。可他一双眼睛清亮澄澈，不见半分畏惧。方才独自对抗墨雾围困的经历，没有将他摧垮，反倒让这少年眼底多了一层远超同龄人的沉静。

龙小云一眼便看见了石凳上血染白衣的李寻欢，立刻挣脱母亲的手，快步跑到他身前，仰头望着他。

“寻欢叔叔，你受伤了？”

李寻欢垂眸看向少年，往日里眼底那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笑意。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少年额前凌乱的发丝。

“一点小伤，不必担心。”

林诗音站在几步之外，静静望着眼前一幕。

这些年来她带着龙小云漂泊流离，刻意避开所有与李寻欢相关的踪迹。她以为往后余生，只会隔着千山万水遥遥相望，再也不会这般近距离相见。恩怨过往依旧沉淀心底，可经过今夜生死一场，许多执念悄然淡去。

她不再被旧日爱恨牢牢捆缚。

“方才多谢诸位。”林诗音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歉意，“是我低估了执卷人，没有料到他会将主意打在小云身上，险些酿成大祸。”

“这不怪你。”李寻欢抬目望向她，“此人最擅长捕捉人心软肋，任谁也难以处处提防。”

姜月离走上前，取出一小瓶疗伤药膏递到林诗音手中。

“给孩子涂抹在颈间勒痕之上，可消去墨毒余留的浊气。”

林诗音伸手接过药瓶，轻声道谢。

龙小云站在李寻欢身侧，目光望向阿飞，又看向姜月离，最后落在我手中那一页残卷上，眼中带着一丝好奇。

“那一张纸，便是可以对抗黑衣人的东西吗？”

“是。”我将残卷微微抬起，“它是一道留白，一道机会。让书中所有的人，可以拥有自己选择余生的权利。”

龙小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往后，黑衣人还会再来吗？”

阿飞闻言，蹲下身与少年平视，神色郑重。

“会。”他没有用谎话安抚孩童，“可只要我们众人同心，便不必惧怕。”

夜色渐渐深沉，天边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鱼肚白。长夜将近，天快要亮了。

后院之中，周氏父子早已被安置妥当。二人身子虚弱，中了迷魂香，依旧处在昏睡之中。姜月离安排人将他们送往渡口旁的医棚静养，派人日夜看护，杜绝一切暗中偷袭。

“回春堂这一处据点，该彻底清理了。”李寻欢缓缓站起身，忍着伤口传来的阵痛，目光望向这座阴森的药行，“金钱帮遗留在此的名册、密信，尽数取出来，交由江南各地武林门派查验，肃清潜藏在江湖之中的密谍。”

阿飞应声领命。

“我来处理。”

事情议定之后，众人陆续离开回春堂。

走出药行大门，清晨微凉的晨风迎面吹来。长街之上，已有早起的摊贩掀开铺面门板，零星灯火次第亮起。寻常百姓并不知晓昨夜那场足以倾覆一切的厮杀，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经营着平凡烟火日子。

望着眼前人间景象，李寻欢唇角浮出一缕浅淡的笑意。

这便是他们拼死守护的人间。

可没有人能够放下心中戒备。

谁都清楚，蛰伏于书页深处的执卷人，正在黑暗之中冷眼窥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