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渡口的尘土席卷而来,医棚外用来遮阳的麻布哗啦一声被扯断,木架剧烈摇晃。
那些由众生怨念凝出的虚影一步步向前挪动,数十道空洞的目光齐齐锁着棚内几人。他们没有兵刃,可每一缕飘来的寒气,都裹着无数无处安放的恨。
那一道如同金石刻印的声音再次落下。
“李寻欢,你凭什么破例。”
“上官金虹一死,金钱帮土崩瓦解,律法江湖,皆定败者之刑。惶惶天道,从来不会给迷途之人回头的余地。你开设医棚,医治旧部,便是在动摇书页之上早已写死的规矩。”
李寻欢自树下缓缓站起,手中酒壶轻轻搁在石桌,壶中残酒微微晃荡。他并没有立刻亮出飞刀,只是轻轻咳了一声,胸口起伏片刻。
“江湖的刑,是刀剑相向,恩怨相偿。”
“可谁定了规矩,要让悔恨之人永无喘息?”
话音未落,最前方那名方才问诊的青衫老者猛地浑身一颤。他双目骤然蒙上一层漆黑雾霭,原本清明的神志瞬间被怨念吞噬,脊背弓起,背上那柄断剑“呛啷”一声挣脱布囊,断口寒光森然。
被执卷人的力量夺舍了。
老者嘶吼一声,持剑直扑而来。
龙小云吓得下意识往林诗音身后缩了缩,林诗音伸手将孩子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悄然按住了身侧琴弦。
姜月离脚步一踏,青衣掠出,指尖三枚银针疾射而出。银针不刺要害,直取老者头顶安神几处大穴。
针锋堪堪将要碰到老者肩头,数道虚影同时上前,衣袖一挥,一股厚重的怨气直接将银针震偏,钉进一旁的木柱之中,簌簌震颤。
“单靠汤药针石,解不开这覆判之缚。”姜月离眉头微蹙,回身沉声说道,“它借了旁人的心魔做傀儡,伤了老者,便等于伤了这一段执念本身。”
我握紧腰间那柄无鞘短刀,刀柄上四个字烫得掌心发疼。袖中残卷不停抖动,封印之内那一团白光冲撞不休,仿佛要顺着这漫天怨气彻底冲破桎梏。
我抬眼望向虚空深处:“你锁住的从来不是罪责,是人心。老者自愿前来求医,是他自己生出悔意,你凭什么强行夺走。”
“书页有判词,众生无选择。”
冰冷声音自云间垂落。
下一刻,更多虚影同时发难。
有人挥舞着枯枝,有人赤手空拳,黑压压一片朝着医棚围拢。
李寻欢终于动了。
一抹银光自指缝之间滑落。
小李飞刀,并没有朝着被控制的老者飞去。
飞刀擦着老者耳侧掠过,铮地一声钉入地面,深深没入土中。银光震荡开一圈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气劲,汹涌而来的怨气被这股刀意硬生生隔开一道缺口。
“我的刀,用来诛奸恶,却不愿斩一个知错想回头的可怜人。”
李寻欢目光沉静,望着那被黑雾笼罩的老者。
“你若尚有一丝神智,便听一听自己心里的声音。你日夜难安,求一剂安睡汤药,所求从不是免去罪孽,只求一份心安。”
被操控的老者动作猛地一顿。
黑雾之中,有微弱的挣扎。
可执卷人不愿给他半分机会。
虚空里那道声音怒喝一声,厚重的墨色如同潮水一般灌入老者四肢百骸。老者双目赤红,断剑再度挥起,剑刃直劈李寻欢面门。
就在此时,琴声骤然响起。
林诗音玉指拨动琴弦,琴声不再如昨夜太湖之上那般温润柔和,弦音清厉,直直刺入人心。
《怜花宝鉴》之中不只有医术,亦有安心定神之音。
“放下。”
林诗音的声音伴着琴音传开。
老者持剑的手臂剧烈颤抖,青筋一根根暴起,脑海里一边是无尽怨毒的驱使,一边是心底积压多年的忏悔。两种力量拉扯之下,他口中发出痛苦的哀嚎。
姜月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身形疾冲上前,掌心扣住数根长针,手腕翻转,快如流光,一针稳稳刺入老者后颈。
嗡——
一股清和药力顺着针脉涌入。
笼罩在老者身上的黑雾如同冰雪遇火,迅速消融退散。
老者浑身脱力,手中断剑哐当落地,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两行浊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淌下。
“多谢……多谢诸位。”
他声音嘶哑,再没有半分凶戾。
周围其余的虚影见傀儡被破,一阵躁动。
虚空之中的声音含着滔天怒意。
“你们一次次打破定数,当真以为补遗三规,可以抗衡整本史书?”
话音落下,残卷“哗啦”一声从我袖中挣脱出来,悬浮在半空。那一层薄薄的封印被一股巨力撕裂,蛰伏已久的白光终于破封升腾。
白光缓缓凝聚成人形,这一次,它不再是之前模糊的素衫影子。
那人眉目清晰,一身墨色宽袍,袖口写满密密麻麻的朱红判文。
他垂眸俯视着棚下众人,眼底没有喜怒,只有一种书写者独有的漠然。
“我便是执卷。”
“正史不动,可补遗本就是我笔下留白。你们私自定下规矩,擅自渡化心魔,便是窃取了我落笔之权。”
我伸手想要夺回残卷,手腕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按住,动弹不得。
悬浮在空中的半页纸页缓缓展开,上面那些我们亲手写下的补遗三规,此刻正被一道道朱红墨迹覆盖。
姜月离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李寻欢与林诗音身前。
“落笔之权,从来不在一人手中。”
“故事可以由人书写,可活着的人,命运该握在自己掌心。”
墨袍执卷人轻轻抬了抬手。
漫天虚影齐齐向前踏出一步,怨气凝成漆黑锁链,自地面攀援而起,朝着几人缠来。
李寻欢指尖第二柄飞刀已然握定。
他没有立刻出手,目光望向那墨袍执卷人。
“你以为困住人心,便能守住你的判词?”
“阿飞远渡重洋,三年归期已定。江南医棚,已有无数苦人在此寻得生路。就算今日你抹去纸上文字,人间这条路,我们已经走出来了。”
执卷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冰冷的笑。
“那我便先收走这一段人间。”
锁链呼啸而至。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海面的方向,忽然遥遥传来一声清亮剑啸。
那声音隔着千山万水,微弱,却无比熟悉。
像是一声来自海外的回响。
所有人皆是一怔。
李寻欢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抹浅淡笑意。
姜月离抬眼望向东方海天相接之处。
“三年之约,难道提前有了动静?”
墨袍执卷人神色微变,他显然也听见了那一声剑啸。
半空之中,那一页残卷剧烈抖动,一部分朱红判文,竟被那一缕来自远洋的剑意震得微微褪色。
执卷人眉头紧锁。
“域外之人,怎会牵动书页之力。”
我手腕上那股禁锢的力道悄然松了几分,我猛地抽回手臂,短刀出鞘,刀刃迎着锁链狠狠劈下。
锵!
漆黑锁链应声断开。
李寻欢的第二柄飞刀,随之破空而起。
银光直取墨袍执卷人。1
作者大大写得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