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梦碎忆，星轨暗涌旧痕生

夜色沉沉，玉宸宫寝殿之内，烛火摇曳，将一室光影揉得朦胧柔和。

殿内只余下沧衍与枫秀二人。

枫秀替沧衍卸下那层覆在肩头的玄色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屏风之上，又亲自取来温热的灵泉，斟入玉盏，递到他手中。

杯中暖意顺着杯壁漫开，熨帖着沧衍微凉的指尖。

白日里积攒的紧绷与心绪动荡，在这安静的夜色里缓缓沉淀下来。

沧衍端着玉盏，静坐于床榻边缘，眸光落向跳动的烛火，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千年前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之中翻涌浮现。

那是天道封印尚未落下之时。

他尚且还能与枫秀相守，枫秀将一半逆天魔龙本源渡入他躯体，域外生命本源与魔龙血脉交织缠绕，两道力量在他体内冲撞相融。

而后便是百年怀胎的漫漫长劫。

域外至尊的肉身本是亘古不朽，可孕育这双源血脉的孩儿，硬生生撕裂他的本源根基。无数个日夜，经脉寸寸灼痛，本源不断耗损，每一寸力量都要分出大半去滋养腹中的阿宝。

那时枫秀尚在，会守在他身侧，日夜相伴，替他抵挡苦痛，许下往后岁岁相守的诺言。

可天道降临，一切尽数破碎。

记忆被抹杀，他被封印沉睡，只能以意识俯瞰世间，眼睁睁看着爱人遗忘一切，看着自己拼尽一切生下的孩子，在渴求父爱的路上屡屡碰壁。

那些刻骨的苦楚，只有他一人记得。

如今眼前的枫秀，温柔、虔诚、倾尽所有，可他记忆空空，不知道曾经的沧海，不知道他受过怎样的炼狱。

沧衍指尖微微收紧，玉盏的温度仿佛都无法驱散心底那层深埋的寒意。

枫秀将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看不出沧衍具体在想什么，可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阵隐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破碎的过往，正在叩击他的识海。

他缓步上前，在沧衍身侧坐下，没有贸然去抱，只是安静地挨着他，漆黑的眼眸凝望着他落寞的侧脸。

“在想什么？”枫秀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他。

沧衍缓缓抬眼，望向他，烛火映在他眼底，浮沉不定。

“在想从前。”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却沉甸甸压在枫秀心上。

枫秀心口骤然一紧，指尖不自觉蜷起。

“从前……”他低声重复，脑海一片混沌，没有清晰画面，只有零碎的、模糊的碎片在识海之中一闪而过。

有漫天魔域花海，有相拥的剪影，还有一处撕心裂肺的痛楚虚影，一闪即逝，抓不住，留不下。

“我想不起来。”枫秀喉结滚动，语气里满是无力与懊恼，“我能感觉到那些过往一定很重要，可天道封住了我的记忆，我抓不住分毫。”

他满心愧疚，伸手，试探着轻轻覆上沧衍的手背，掌心滚烫。

“是不是我从前，对你做过很过分的事？”

沧衍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

他不愿现在就把所有伤痛尽数摊开。

记忆尚未复苏，此刻将百年怀胎的苦难、千年旁观的委屈全盘道出，只会徒增枫秀的痛苦，却换不来真正的和解。

“旧事，不必急于揭开。”沧衍轻声道，“待到时机到来，一切自会浮现。”

枫秀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依旧顺从地颔首。他明白沧衍心中有隔阂，有不肯轻易触碰的伤疤，他愿意等，愿意用无数个日夜，慢慢焐热这颗受过重伤的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并非魔宫的声响，而是来自天穹之上。

遥远的星台方向，星盘剧烈震颤，一道道紊乱的星轨穿透云层，隐隐映照进寝殿的窗棂。

瓦沙克的感知跨越遥远距离，传入二人的神魂之中。

星魔神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隔着虚空传来：“皇，沧衍阁下。星象异动，天道的枷锁正在松动，破碎的记忆碎片，已经开始四处流窜。”

“不止是我，阿加雷斯那边，也已经出现零星的旧日幻象。”

枫秀身躯一震。

记忆碎片，要开始复苏了。

他的识海之中，那些方才一闪而过的模糊画面，此刻愈发清晰了几分。

花海，相拥，还有一个孩子的啼哭，转瞬又消散无踪。

脑海一阵阵发胀，混杂着欢喜，又混杂着莫名的惶恐。

他既期盼记起全部过往，又恐惧记起那些亏欠沧衍的真相。

沧衍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空，眸光幽深。

他清楚，这便是宿命的开端。

天道的遮蔽不是永恒，封印的裂痕越来越大，千年前的爱恨，即将一点点重见天日。

阿宝、门笛、阿加雷斯、瓦沙克，还有枫秀，所有人的记忆，都将缓缓归潮。

“星象示警，旧梦将醒。”沧衍缓缓开口，“往后，不会再只有我一人，独守全部过往。”

枫秀紧紧握住沧衍的手，力道微微加重，像是想要将这份温度牢牢攥在掌心。

“无论将来浮现出怎样的过往，无论我从前犯下何等过错。”他目光无比坚定，漆黑眼底满是决绝，“我都不会逃避。”

“若是我曾经负你，我便倾尽一切去偿还。”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交握的手。

寝殿之内温情脉脉，可天穹之上，暗流已经汹涌。

与此同时，月神殿。

阿加雷斯独自立于月下，月色铺满他的衣袍。

脑海之中，不断闪过千年前的画面。

月下初见，沧衍立于魔域的月光之下，一身素白，风华绝代。那一眼，便让他心神沦陷。

无数零碎的画面在眼前晃过，有二人闲谈的剪影，有沧衍周身泛开的痛苦光晕，还有一个小小的婴孩轮廓。

阿加雷斯闭上双眼，指尖微微颤抖。

尘封的情愫，尘封的伤痛，正在一点点挣脱天道的禁锢。

星台之上，瓦沙克望着漫天错乱流转的星轨，星盘之上浮现出无数破碎的虚影。

他看见千年前，沧衍耗费本源孕育孩儿的模样，看见天道降下封印的那一瞬间。

星轨紊乱不休，预示着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缓缓酝酿。

记忆的潮水，已经开始漫过堤岸。

沉睡千年的真相，再也无法长久掩藏。

寝殿之中，枫秀依旧守在沧衍身侧。

他尚且不知道，不久之后，那些记忆碎片，会将他的世界彻底颠覆。他会知晓沧衍百年怀胎的蚀骨之痛，知晓自己如何一次次冷落亲生骨肉，知晓自己亏欠眼前这人，到底有多深。

沧衍静静望着窗外夜色，心底五味杂陈。

温柔已经到来，可伤痕依旧还在。

和解不会轻而易举，亏欠也不会凭几句温情便一笔勾销。

往后的路，注定爱恨交织，甜苦并存。

“夜深了。”沧衍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身旁的枫秀，“歇息吧。”

枫秀轻轻应声，没有再多言语，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入怀中，手臂环住他的肩背，动作轻柔克制，生怕弄疼他。

怀抱温热安稳，隔绝了殿外所有的星象动荡。

可那来自天道的暗流，已然无声无息，渗透进了魔界的每一处角落。

旧梦将醒，万魔倾心的序幕，已经悄然拉开。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