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推门就进"的。
那天下午两点十七分,他站在我铺子对面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那枝野芍很多年后。
铺子还在,台阶还是窄,拐角还是磨出包浆。
左边椅子换了把新的,但位置没变。
岑栖手麻到小臂以下全无知觉,他坐那儿,拿嘴叼着剪刀柄,笨拙地削一枝芍——是迟妄种的第七株,每年开六片叶,今年冒了第七片。
迟妄走过来,从他嘴里把剪刀取下来,帮他削完,把枝插进那只补了又补的青瓷碗。
碗底金漆写着"岑栖",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是后来加的:
"迟妄,在场。"
她削完,坐他左边,把他的麻手放进自己怀里暖着。
他嘴已经不太利索了,但还能说:
"阿妄……我算过……你迟三秒……我赖了……多少年?"
她想了一下:
"十二年。"
"值不值?"
她低头,吻他额头——那道旧疤还在,被她吻过无数次,已经不硌嘴了。
"值。你这怂货,值我一辈子迟三秒。"
他笑,笑到口水淌下来,她拿袖子擦,擦完在自己嘴角也抹一点。
窗外风灌进来,左边椅子没被吹走——因为上面坐着人。
灶上水开了,咕嘟咕嘟。
她起身去关火,顺手倒了双份豆浆。
端回来,一杯放他面前,一杯自己喝。
喝到一半,他忽然说:
"阿妄……沈渡衣那口咸……你盖了没?"
她看他,眼睛弯起来:
"盖了。拿你这口甜,盖得严严实实。"
"那我死了以后……你别再养妄了……"
"不养了。灶火够旺,不需要妄来取暖。"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嘟囔一句,含混得像梦话:
"那我变成土……你种芍药……别种别的……就种我……"
"种你。"
"……每日同杯。"
"每日同杯。"
她把杯子举起来,碰他杯子——
"咔。"
很轻。不像断骨。
像某扇门终于关好,风进不来了。
也像某扇窗终于推开,光终于能落进来。
"你剪刀倒着。"(太装,他不是来当判官的)
最后他什么都没想好,就那么站着。
四十分钟里,他看见三个客人进我铺子:一个老太太拿只豁口的蓝花碗,一个年轻男人拿断镯子,还有一个小孩拿个摔成三瓣的瓷猪。
我给老太太补碗时,手指很稳,金漆走线细得像头发丝。给男人接镯子时,我低头,后颈那截白得发脆,像一碰就碎的瓷。
小孩的瓷猪我补完,小孩问:"姐姐,它还会再碎吗?"
我说:"会。但碎了再来,我还在。"
小孩跑了。
岑栖在马路对面,攥着那枝芍,忽然觉得——
她补的不是瓷。是"碎了还敢拿来"这件事本身。
他咽了口唾沫,迈步,过马路,推门。
门帘"哗啦"一声。
他后来跟我说:"那声帘响,是我这辈子最怂的一秒。比十九岁推人上车还怂——因为那回是逃,这回是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