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甜虐文 

骨甜

饲妄录

入冬第一场雪卡在窗棂上,野芍第五片叶还绿着,岑栖咳起来就没停。

起初是闷呛,他手捂嘴,袖子洇开一小块暗——还冲我眨:"瞧,又演砸了,说好不瞒的,这算违规……"

第二口涌上来,整掌猩红,顺着指缝淌进腕骨,他手臂才真软下去,滑坐地板,后脑靠我铺子老柱,眼睛却还找我的:

"阿妄。这回不报备了。我直接交。——你拿金漆把我名字走一道在碗底吧。写完别擦。以后你倒豆浆瞥见,就当我每天在说:每日同杯,不许换人。"

我没跪。

没抖。

没等那口血沤成三年土。

我就蹲下去,把他棉衫下摆掀一点——胸口那道旧疤横着,旁边新蹭的血丝像谁临时画上去的红梅枝。我拧开金漆笔,笔尖抵他胸骨窝,一笔一划走:

岑栖

金线渗进布料纹路,也往他皮肉底下渗。他心跳隔着金漆撞我笔尖,一下一下,像替我钉字。

"我不是补你。"我声音很平,却抖得自己听见,"不是修物。我这是在你骨上刻所有权——从今往后你哪口血、哪声咳、哪次手麻,都带我名。你死也是我铺子出的货。"

他笑,笑到又呛一口,血沫溅我腕上。我没擦,把带血的手指按他唇上:

"尝。"

他愣,舌尖舔一下——铁,然后金粉的涩,然后一点说不清的暖。

"……你我的。"他哑得像破缶,"这回是我吞你的。"

"对。"我按紧他下唇,让他多含一息,"同味到骨头里了。沈渡衣那口咸——我拿这口甜,给他盖坟了。"

他眼睫猛颤,眼泪混血色滚下来,没哭声,就那么看着我,像看了四辈子:

"阿妄……你刚才说'盖坟'的时候,手没停。你真没再等它凉。"

"嗯。"我把他那点血泪抹回他脸上,像给最丑的陶上釉,"我灰早烧成灶灰了。灶灰拌进新火,就不叫妄了——叫过日子。你这种怂货,配的就不是墓碑,是灶台。"

墙角那把倒了四年的剪刀,刃上还沾过沈渡衣指尖的血似的暗光。

我走过去。

岑栖想撑身:"你别……那是我故意倒着给你的隐喻……"

"隐喻够了。"我捡起来,指腹摩过刃背——这次没发麻,也没想起谁舔血那下。

"咔。"

正过来。

金漆笔在剪刀柄上又绕一道细线,像给一把凶器缠上同心结。我走到墙边,把卷一那页干花瓣字(沈渡衣的)从框里取出来,拿剪刀尖挑起右下角——

"咔"又一声,不是断骨,是剪断一缕挂在墙上的旧雾。

花瓣落地,没烧,我就把它按进花盆:野芍根边。

"供过了。"我说,"不供了。你走你的土,他长他的花。我这铺子从今往后,只养活的、赖的、咳着还勾我凳脚的。"

岑栖坐地上看我,半晌,把麻透的手伸过来,没摸脸,直接塞我大衣口袋——五根指头冰得僵,却攥我掌心那枚牙印,攥得死紧:

“空了就好。椅子空了你也别回头——你身后这个人,正把骨头一块块拆给你暖手呢。要椅子干嘛?人占了你骨头缝,地板算什么位置。"

我反手把他指头收紧,塞深些:"那你就别松。松一次我剪你袜带。"

"不松。"他额头抵我腰侧,脸贴我肚腹,像船最后搁稳,"阿妄,我以前以为不撤是狠。现在才知道——不撤是认输。我输给你这双终于不抖的手。你一抖我都心疼得想先走;你不抖了,我反倒敢烂在这儿,烂到你嫌我脏都懒得赶。"

我低头,发梢扫他眉骨,拿剪刀柄(刃朝外,朝我这边收着)轻轻点他头顶:

"脏就脏。我铺子专收脏的货物。干净的我留着供——供够了,今天散摊。"锁门。

老铜钥匙转三圈,像跟四年说:收了,不续租给妄了。

推门,雪粒子迎面扑,风真灌进来——

往年这风必把左边椅子吹半圈,我绕着走,不摸。

今天我出门,先迈左腿。

岑栖在左。他麻手被我兜着,脚步有点拖,却故意把我往他那边带半步,让我贴他肋侧走。雪落他肩,他懒得拍,说"落你也落我,省得你回去又擦肩——擦肩算生分"。

我仰头,他睫毛结一层白霜,眉骨那道旧疤被雪勾得更清楚,像被生火砍过又没砍坏的那点证据。

"岑栖。"

"嗯。"

"要是明早我醒,又想迟三秒——你怎么办?"

他停步,转过来,双手把我兜紧(虽然麻,但攥得蛮横),鼻尖抵我鼻尖,呼出的气是白的、热的、带一点刚才血味的余甜:

"那我就不等你。我直接把豆浆吹凉,递你嘴边——你嫌烫我吹第二口,你迟一秒我数一秒,数到三十你还不动,我就把你那杯喝掉再重倒一杯热的塞你手里。**

你迟是你的病,

我催是我的赖。

咱俩合起来叫——

**一个终于不死的迟妄,

配一个死都不撒手的赖货。**

够不够?

不够我就明早系鞋带给你看:

左手麻,就用右手,

系完举你眼前晃——

那叫'我连残都残给你看了,你还要不要'。

你要,我就哭;

你不要,我就跪着也不走,

跪到你心软成我掌心的那点血金。**

我看着他——肿眼、破纱布、雪肩、咳后微颤的唇——

忽然抬手,捧住,吻上去。

这回不是唇角。

是整口含住他下唇,把他没说完的那句"跪到你心软"全吞了,吞完又渡一点回他舌上,像还债,又像抢契。

吻罢退半寸,额头磕他额头,气音碎得像雪花:

"……要。明早你要洗,我就坐那儿不换座位。迟一秒也算数——但你得允许我,吻你之前先咬那颗牙印一眼:此证,公元某年冬,阿妄终於当场,不赊。"

他笑,笑出一声很丑的嗬,眼泪砸我颧骨,烫过雪:

"盖吧。该重一点。我这块骨,本来就等你刻。"

风再灌,没吹散我们——他把我往怀里拢死,我兜着他麻手,左袖缠右袖,像两截破船拼成一条还在走的舢板。

街灯黄一下,野芍在身后花盆里,第六片叶子被雪压得低低的,却没折。

——它不叫妄了。

它叫:翌年还会拱的,骨甜。2

段评

谢谢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