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穆祉丞】
晚饭我简单热了点东西,茶几上还摆着王橹杰送来的那罐养胃汤。食盒的盖子没有完全扣死,淡淡的药膳香气慢慢漫开,充斥整个客厅。
我没有动那碗汤。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屿电话里说过的话,还有视频之中少年那双浸着冷意的眼睛。
明明白天见面时,他依旧温和有礼,一举一动都维持着长久以来的模样,可我再看向他的时候,心境已经全然不一样。
以前是全然的信任,如今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戒备与疑惑。
夜里天色暗透,别墅区格外安静。我处理完手上一部分工作,起身走到阳台透气。
晚风带着草木的凉意扑在脸上,隔壁二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光。
王橹杰的身影映在窗帘上,轮廓清晰,正伏案做题,和无数个普通夜晚别无二致。
我靠在栏杆上,静静望着那道影子,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那扇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
王橹杰探出身,晚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抬眼,视线精准落到我所在的阳台。
隔着两家院子的距离,夜色朦胧,四目相撞。

哥哥
他先开口,声音不高,顺着晚风飘过来。

还没有休息

嗯
出来吹吹风。”我回应,声音很平。
他手肘搭在窗沿上,就那样安安静静望着我。

头还会不舒服吗,汤有没有喝
话题绕回到白天送来的养胃汤,我心里顿了一下,如?实回答。

还没,晚饭吃过了,暂时还不饿
说完这句话,我能明显看见少年的睫毛轻轻垂落,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转瞬,又被温和的神色覆盖。

是不合胃口吗
我不想闹得太僵

不是,别多想。今天肠胃没什么感觉,留着晚点再说。

好。
他顺从地应下,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隔着夜色遥遥相对,短暂陷入沉默。
换做从前,我会随口跟他闲聊几句学校的琐事,问问竞赛集训的进度。但现在,很多话堵在心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想问他,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想问他,平日那些忍让,究竟几分真实几分伪装。
可话到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
我没有证据,所有的怀疑,都只来自那一段几十秒的录像,和陆屿的口述。我面前的少年,没有说谎,他只是选择性地把最锋利的那一面藏了起来。

哥哥,你是不是在避我
王橹杰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沉默。 他没有质问,语气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心里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他感受得到。 我以为自己掩饰的足够好,可短短一天,他便捕捉到我态度之中细微的转变。 我不能直接坦白内心全部的猜忌,那样太过伤人。毕竟,昨天晚上,他确确实实救了我。 没有避开。

没有避你
我斟酌措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只是昨天发生的事,我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王橹杰静静看着我,夜色遮住他大半神情。

是因为酒吧的事吗
他不是疑问,更像是陈述。
我沉默,算是默认。

吓到你了,对不对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听不出情绪。
换作任何人看见那样的场面,都会觉得害怕。我坦诚道

橹杰,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我印象里的你,从来不会那样冲动动手。”
我没有指责,只是说出心里真实的困惑。
窗对面的少年安静了很久。晚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整片别墅区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

我平时不会那样。
隔了许久,他慢慢开口。

我很少和人起冲突

只是当时看见那个人对你动手,我控制不住
这句话,依旧完美。
把所有的暴力归结成出于保护我的本能。逻辑通顺,情感恳切,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经历过昨天,我已经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全盘相信。

保护我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非要动手伤人。”我轻声说道,“万一失手造成严重后果,对你,对你的学业,都会是灭顶的麻烦。你才十八岁。
我是真的替他担忧。就算抛开那些猜不透的伪装,我依旧不希望他因为我,毁掉自己的人生。
王橹杰身形微微一僵。
夜色之下,我看不清他脸上完整的表情。

我知道风险
他缓缓开口,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

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委屈。别的办法,来不及。

哥哥,我不后悔
短短几个字落进耳朵,我一时语塞。 我不知道该继续劝说,还是该就此打住话题。 理性上,我明白他行为太过极端;感性上,我又清楚这份行为的出发点,是为了护我。 两种想法在心底拉扯,让我无比煎熬。

很晚了,你明天一早还要上学。
我避开这个沉重的话题

早点休息吧,别熬太晚刷题
王橹杰似乎也察觉到我不想继续往下谈,没有再步步紧逼。

好
他顺从地应声,“哥哥也早点回屋,夜里风凉。”
说完,他缓缓收回身子,轻轻把窗户合上。
那一团暖黄色的灯光依旧映在窗帘上,只是那道可以遥遥相望的缺口,被彻底关上。
我依旧靠在阳台栏杆上,站了很久。
手里晚风冰凉,心底纷乱如麻。
我和他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隔阂,实实在在横在了中间。
往日那种毫无芥蒂、全然放松的相处氛围,已经回不去了。
回到客厅,我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保温食盒。
犹豫片刻,我还是伸手打开盖子。
温热的汤水还残留着余温,淡淡的药材香扑面而来。
我拿起勺子,小口喝了一点。
味道温润适口,能尝得出来是用心炖出来的。
明明处处都是真心实意的体贴,可我再也做不到毫无保留地全盘接纳。
我分不清,这份体贴,究竟是天性,还是长久以来精心维持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