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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抄家

折枝令西风

建安二十三年的冬,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朔风卷着碎雪,抽打着镇北将军府门前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不过一夜之间,朱红的大门便被贴上了刺目的封条,兵甲林立的禁军将这座曾经车马喧嚣的宅邸围得铁桶一般。

沈折枝记得很清楚,前一日她还坐在暖阁里看父亲新得的那幅北境舆图,炭盆烧得旺,烘得她脸颊泛红。

母亲亲手绣的软垫垫在膝下,她拿着小银剪子修剪炭盆边沿的灯花,剪一下,抬头看一眼父亲。

沈庭远站在案前,披着家常的玄青色棉袍,手指顺着舆图上的山脉河流一寸寸划过,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她当时还问了一句:“爹,又要打仗了么?”沈庭远没有回头,只说了句“枝枝,去叫你母亲收拾几件厚衣裳”。

她那时不懂,如今想来,父亲大约已经知道了什么。

天还没亮,禁军就踹开了大门。

她惊醒时,外间已经乱成一片,铜盆摔在地上,水泼了满地,廊下的灯笼被人扯落,纸面烧出焦黑的洞。

母亲留下的那个紫檀妆奁被一个粗鲁的军士掀翻在地,盒盖弹开,里面的珠花、玉簪、鎏金镯子撒了满地,有一支凤头钗滚到她脚边,凤嘴里衔着的米珠断了一颗,不知道滚去了哪个角落。

那是母亲及笄时外祖母给的,母亲戴了二十年,临终前取下来放在她掌心,说“枝枝,留个念想”。

她死死盯着那支钗,恨不能扑上去把它攥在手里,可她的手被人反剪着,后颈被人按着,动不了分毫。

兄长沈明远被人从东厢拖出来时只披了一件外衫,脚上连鞋都没穿,踩在雪地里,脚背冻得发紫。他看见沈折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了头去。

祖母年近七旬,被人从佛堂架出来时手里还攥着一串念珠,嘴里喃喃念着佛号,披散的白发被风吹得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

沈折枝看见祖母的手一直在抖,可脊背没有弯,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自己走了出去。

她没有哭,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泪。

裴晏出现时,她正被人按着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积雪,寒气顺着布料渗进骨头,他站在禁军统领身旁,玄黑色狐裘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清隽。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有拂,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她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折枝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中秋。那晚裴晏来将军府送节礼,在花园的葡萄架下站了很久。

她端着一碟桂花糕去寻他,见他仰头望着月亮,侧脸被清辉映得通透。她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月亮里那棵桂树”。

她把桂花糕递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缩了一下,随即接住了,咬了一口,说“甜”。

那时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意,有藏不住的温存。

如今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面的东西,一点也没有了。

“裴大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出奇,连她自己都意外,“我父亲,是被人构陷的。”

裴晏缓步走近,步伐踏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停在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然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凉意,捏住了她的下巴。

那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也让她挣脱不了。

他微微抬起她的脸,让雪光完完整整地落在她面上。

“沈小姐,”他的声音清冽,被风吹得有些散,“镇北将军沈庭远,私通北狄,证据确凿,圣上震怒,已下旨抄家问斩,你,可知罪?”

沈折枝笑了,先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笑意扩开来,漫过整张脸,最后连胸腔都在震动。

她咳起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眼角沁出一点泪意,可她还是在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刺得周围几个禁军都偏过了头去。

“裴大人,”她咳着,目光直直地锁着他的眼,“演技精湛,小女……佩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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