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晚风裹着残冬的凉意,卷过老城区斑驳的墙皮。
姜祈春站在拆迁区边缘,深蓝色亮片礼裙像一片被风揉皱的夜空,高开叉处露出的小腿绷得笔直,与脚下坑洼的水泥路格格不入。
手机屏幕上“司机已接单”的字样暗了又亮,她咬着下唇,齿尖陷进柔软的唇肉——这动作还是那年在金荣餐厅打工时养成的,被难缠的客人刁难时,就用这点疼逼退慌乱。
玛莎拉蒂的引擎声碾过寂静,车窗降下的瞬间,金毛寸头的打量像针一样扎过来:“骤哥,这不是你那晚点的西施?”
心口骤然一紧。
送红酒的那个凌晨,1903房的走廊灯昏得像浸了水。她推开门时,手腕被猛地攥住按在墙上,男人的呼吸混着黑松酒的冷香喷在脸上,看不清脸,只听见声音懒懒散散的:“谁让你来的?”
她战战兢兢地回答:“一位先生让我给您,给您送瓶红酒。”
后来灯亮了,她才看清那双眼——像寒潭底的石,冷得发沉,却偏生缀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是江骤。
“怕宁容?”他开红酒的动作利落,木塞弹出轻响,“别怕,我保你。”
姜祈春就这样在沙发上凑合了一晚。
第二天信封里的两万块,她数都没数就塞进了口袋。那时她以为,这不过是权贵圈里一场潦草的交易,像餐厅后厨每天倒掉的剩菜,不值一提。
“走了。”副驾驶的声音打断回忆,玛莎拉蒂引擎轰鸣着驶远,尾气扫过脚踝,带着点嘲弄的温度。
姜祈春低头看了眼时间,指尖在手机屏上按得发白,终于拨通司机电话,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急:“师傅,再不来我赶不上了。”
———
歌剧院的鎏金大门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姜祈春跟着陈静安往里走时,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像一根细针掉进了装满绸缎的盒子,突兀得让她指尖发颤。
会客厅里水晶灯的光碎在每个人肩头,限量款腕表的反光、高定礼服的流光、香槟杯壁的水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浮华网。
姜祈春挺直脊背,亮片裙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光,像尾误入琉璃缸的鱼,拼命维持着游弋的姿态。
陈静安的手虛虛搭在她腰侧,温度隔着布料传来,却暖不透她紧绷的脊背。
“别怕,就是个场子。”他的声音温吞,带着程式化的安抚。姜祈春扯出微笑,目光扫过那些缀满珠宝的脖颈与手腕,忽然觉得裙摆开叉处的凉风,比老城区的晚风更刺骨。
陈静安带着她应酬,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抿香槟,听那些真假掺半的寒暄。
棕色西装的男生拍着陈静安的肩说股票,她垂眸盯着杯底的泡沫——原来这些人的“忙”,和她打三份工的“忙”,从来不是一回事。
余光忽然撞进一道视线里。
走廊尽头,男人倚着雕花栏杆,银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胸口Fillendue的胸针在光线下闪着冷光——那枚据说能买下半条老城区街道的胸针,别在他身上,像别了片随时会划破皮肤的冰。
是江骤。
他抬眼时,目光刚好扫过来。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像看一粒偶然落在西装上的尘埃,漫不经心地,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漠然。
姜祈春猛地错开眼,指尖掐进包带,皮革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
“静安哥。”
宁容的声音像淬了糖的针,甜腻又尖锐。姜祈春转头时,正撞见对方银色鱼尾裙扫过地面的弧度,珍珠项链在颈间晃成一片碎光——典型的,被宠坏的千金模样。
宁容的目光在她身上绕了圈,笑了:“这位是?”
“我女伴,姜祈春。”陈静安的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
下一秒,宁容抬手,不是打招呼,是带着风,径直扫向姜祈春手里的酒杯。
“哗啦——”
红酒泼在亮片裙上,像突然绽开的暗色血花。玻璃碎裂的脆响刺破喧嚣,周围的交谈声骤然停了,几十道目光像聚光灯,齐刷刷打在她身上。
姜祈春僵在原地,看着裙摆上晕开的酒渍,忽然想起金荣餐厅的后厨,她也是这样被客人泼了一身汤,只能低着头说“没事”。
“当初给阿骤送红酒时,不是挺能耐吗?”宁容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戳向最难堪的地方,“怎么现在装起乖顺了?”
陈静安皱着眉拦在中间:“宁容,别胡闹。”
“我胡闹?”宁容笑起来,步步逼近,“陈静安,你带谁不好,偏带个想攀高枝的——”
“宁小姐。”姜祈春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我是陈先生的女伴,与江先生素无交集。打工送酒是本分,总不能因为这个,就被按上莫须有的名头吧?”
话音刚落,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宁容的巴掌带着风,印在她脸上,红得刺眼。
姜祈春懵了一瞬,不是疼,是荒诞——原来过了这么久,她还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扇耳光的打工妹,换了身裙子,也换不掉骨子里的“低人一等”。
“宁容!”陈静安终于提高了音量,却更像在做戏,“你太过分了!”
宁容抱臂站着,嘴角挂着胜利者的笑,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覆了过来。
江骤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银色西装的袖口挽着,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他没看姜祈春,只盯着宁容,语气懒懒散散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宁小姐,今天卖我个面子,算了。”
宁容的笑僵在脸上:“阿骤……”
“嗯?”他尾音挑了下,像在提醒什么。宁容终于闭了嘴,攥紧的手指把珍珠项链捏得发颤。
姜祈春的手腕突然被攥住,力道很大,带着男人掌心的凉意。江骤没说话,直接拖着她往外走。
“江先生!”她挣扎着,脸颊的疼还在烧,“你放手!”
他脚步没停,直到把她拽出歌剧院大门,晚风灌进领口,才松开手。姜祈春的手腕上红了一圈,像道屈辱的印记。
江骤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受邀而来,合规矩。”姜祈春抬起头,脸颊的红痕还在发烫,眼神却不肯示弱。
“在我的地盘上,被宁容扇耳光也合规矩?”他突然倾身,气息覆在她耳边,带着淡淡的雪松味
“还是说,你就喜欢看陈静安那副护不住,也不想护你的样子?”
他眼底淡淡地嘲讽灼伤了姜祈春仅剩的自尊心。
姜祈春的指尖掐进掌心。远处,陈静安正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焦灼。
“静安哥哥,我先走了。”她抢在陈静安开口前说道,声音有点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别因为我扫兴。”
陈静安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他体温的布料裹住她,却像张无形的网。“对不起,祈春……”
陈静安还想说什么,被她转身的动作打断。亮片裙在夜色里晃出零星的光,像只折了翅的蝶,一步步走远。晚风掀起裙摆,凉意顺着高开叉钻进来,冻得她骨头缝都发疼。
“谢了,兄弟。”陈静安对着江骤的背影说。
江骤转过身,指尖摩挲着胸针,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带着点看透把戏的讥诮。
停留了半秒,随即转向陈静安,语气懒懒散散:“护不住,就别带出来招摇。”
他啧了声,摇了摇头,“陈静安,你这戏演的,真没意思。”
说完,他转身走进歌剧院。水晶灯的光落在他银色西装上,把那句“没意思”的尾音,碾进了身后喧嚣的浮华里。
而门外,姜祈春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却异常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