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缓缓爬升,林间晨雾尽数散去,天光透亮,洒遍整片青山。
苏糯在山间采药许久,竹篓渐渐被各色新鲜草药填满。她分寸有度,从不过度采掘,成熟的草药细心采挖,稚嫩的幼苗则完好保留,任由其继续生长,来年才可以再次取材。
这是祖父教她的道理,取之有度,善待自然。
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克制,从来无需刻意标榜,一言一行皆是本心。
时至正午,山间日光渐盛,暖意融融。
苏糯估摸着时辰,不再深入山林,转身循着原路折返竹院。
回程路上,她途经一片野生杂粮地,是往年山中路人遗留的种籽,岁岁自生自长,如今秋日成熟,结出饱满的细小谷穗。
她脚步微顿,俯身观察片刻。
杂粮颗粒饱满,耐储存、易饱腹,若是适量采收晒干,足以补足秋冬口粮,不必长期依赖谢疏辞当初赠予的糙米。
她不愿长久消耗旁人物资,哪怕是对方心甘情愿的收留与馈赠,她也时刻谨记分寸,能自给自足,便绝不依附于人。
坚韧之人,向来懂得自立;温柔之人,从不愿亏欠人情。
苏糯寻来干净细草,铺在地面,轻轻揉搓谷穗,将脱落的谷粒细心收拢,全程轻柔细致,不损毁根茎,不荒芜草木。
做完这一切,她才背着满满一竹篓草药与杂粮,步履轻缓地返回竹院。
回到偏院后,她依旧自顾自忙碌,有条不紊。
先将草药分门别类,平铺在竹架之上通风晾晒,区分药性、标注品相,规整妥当;再将采收的杂粮细细筛除杂质、清理干净,平铺在院中石板上晾晒,待干透后收纳储存。
一整个午后,她安静忙碌,身影在小小偏院中来回穿梭,不急不躁,安稳踏实。
偏院的烟火细碎又温柔,没有喧嚣,没有刻意,却让沉寂六年的竹院,真正有了人间度日的鲜活气息。
主院廊下,谢疏辞静坐良久。
他从山间归来,便一直倚栏静坐,手中书卷摊开半日,未曾翻过一页。
目光越过竹篱,牢牢锁在偏院那个忙碌的小小身影上,目光绵长,心绪纷乱。
他静静看着她采药归来、分拣草药、晾晒杂粮,看着她将琐碎枯燥的日常,打理得井井有条、温柔安稳。
他收留她,本是报恩之举,举手之劳,从未奢求她回馈分毫。
可她偏偏,以最体面、最自持的方式,活成了竹院里最温柔的风景。
她从不白吃白住,不坐享安逸,不恃恩索取,哪怕身处寄人篱下的境地,也依旧自立自强,勤恳度日。
世间大多寄居之人,难免卑微怯懦、刻意讨好,或是心安理得享受庇护,毫无分寸。
唯独苏糯,活得清醒又通透。
虽受人恩惠,但安分守礼、打理院落、自食其力,不随意打搅别人;即使身处低谷,依旧不卑不亢、温柔自持、心存善意。
谢疏辞指尖轻轻摩挲书卷边角,心底涟漪层层叠叠,久久无法平息。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场山雨,想起她独自冒雨修缮屋檐、不求分毫帮助;想起今早林间,她温柔施救幼兽、不求半分回报;想起日日清晨,她勤恳清扫院落、从不张扬功绩。
她从没有为他做过什么,甚至从未刻意靠近、从未主动示好、从未讨好献殷勤,只是安分守己。
可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无声无息中,治愈着他孤寂多年的岁月。
他固守六年的白月光,是遥远的执念、是年少的遗憾、是抓不住的虚妄。
而苏糯,是近在身边的安稳、是岁岁日常的温柔、是润物无声的治愈,但却也轻易不敢靠近,生怕打扰人间的生活。
可惜执念再耀眼,也终究抵不过朝夕相伴的温暖。
暮色渐临,日光柔和,晚风微凉。
苏糯收拾完所有琐事,天边残霞漫天,染红半片空山。
她简单煮了一碗杂粮稀粥,配着少许晒干的野菜,安静用完晚饭,依旧仔细收拾灶台,不留半点烟火杂乱。
闲暇之余,她搬来竹凳坐在檐下,借着落日余晖,静静翻看祖父留下的药书,眉眼温顺,心境平和,自成一方安宁天地。
她早已习惯独处,享受空山的安静,从不会因无人陪伴而孤寂落寞,更不会因寄人篱下而卑微不安。
主屋之中,谢疏辞终于合上书卷。
他起身取来一壶新沏的清茶,茶汤澄澈,茶香清淡,是他常年独饮的山间野茶。
以往,他一壶清茶、一卷古书,便可静坐一日,心无杂念。
可今日,茶汤入喉,清苦依旧,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
他目光再次落向偏院,看着檐下静坐看书的少女,心底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贪恋。
贪恋这缕烟火,贪恋这份安稳,贪恋这份不扰不缠、温柔自持的日常。
六年独居,他以为自己天生适合孤独。
直到此刻才恍然知晓,不是适合孤独,只是从未有人,能如苏糯一般,以最舒服、最得体、最不刻意的方式,填满他岁月的荒芜。
夜色缓缓笼罩群山,星月渐次升空。
山间温度骤降,晚风裹挟浓重凉意,穿过竹枝,吹得院落微凉。
苏糯看书至夜色深沉,略有倦意,便合上书,起身准备回屋安歇。
她全程未曾抬头望向主屋半分,未曾留意那道默默凝望的清冷目光,更不知自己平淡寻常的日常,早已深深牵动了另一个人的心神。
她熄灯安睡,心境澄澈无波,一夜安然无梦。
主屋灯火,彻夜未熄。
谢疏辞静坐窗前,透过竹窗,遥遥望着偏院安静的小屋。
屋内漆黑无声,无人动静,彻底归于沉寂。
可他依旧静坐良久,心绪翻涌,无法入眠。
他开始细细回想,这几日的朝夕相处。
初见时她的安分守礼、初见雨夜她的坚韧自持、晨起劳作的勤恳认真、林间施救的纯粹善良、独处度日的安稳通透……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清晰无比。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
他对苏晚璃的执念,也许不过是年少未曾圆满的遗憾,是时光的滤镜所堆砌的虚妄美好。
而对苏糯的心动,是朝夕浸润、是本心沦陷、是无可替代的真实。
他终于分清了执念与心动的区别。
执念是执念,心动是心动。
六年执念,摇摇欲坠;数日相伴,深入人心。
【叮!男主心境彻底分界!执念值-2.3,当前执念值88.5!】
【男主自发好感度+3.2,当前好感值7.3!】
【系统提示:男主已彻底区分白月光执念与真实心动,开始自主放下过往,下意识偏向宿主!】
夜深人静,空山无音。
偏院安稳酣眠的少女,一无所知,依旧随心度日、温柔自持。
主屋孤坐的隐士,彻夜难眠,悄然破冰、悄然破执、悄然沦陷。
从此,他孤寂六年的空山岁月,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死寂荒芜。
只因那一缕不请自来、不求回报、纯粹通透的温柔烟火,彻底住进了他的心底。3
(੭ˊᵕˋ)੭ 看得好上头,继续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