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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长夜

综影视:捕风追影上岸路

船到澳门时,天已经暗了。

傅隆生没有直接回氹仔半山,安排司机送苏振明回去,自己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后退,让司机停在了沿海路路边,司机很有眼色的熄火下车,独留傅隆生在车里。

沿海路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有人沿着海岸线慢慢点过去。天色从灰白沉进深蓝,那些灯就在挡风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痕。傅隆生坐在驾驶座后面,没有动,也没有开窗。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今天茶室里的那些话。

胡伯衡递名片的手,虎口的薄茧。那双手很稳,递名片的时候不紧不慢,像是递一张无关紧要的纸。可傅隆生看得见那层茧,也看得见胡伯衡说“当年那份海警记录被人从档案里清了出去”时,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还有那句“孩子愿意姓什么、跟谁过,不重要”。话说得客气,茶也续了两回,可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听得出来。

想着想着,思绪就回到了10年前,回到了熙旺把自己背会福利院的那个雨夜,回到了胡枫从地板底下掏出铁盒推到自己面前的那个夜晚

他坐在黑暗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变了。

要是搁二十年前,有人找上门来认孩子,他肯定会宰了那个人,然后带着钱跑路。那时候他做事就这么干脆,不拖泥带水,也不问对错。人挡路就挪开,事碍手就解决,解决了就跑,跑了就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他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在境外那些年,他见过太多人因为心软死无葬身之地。他自己能活下来,靠的就是不心软。

可现在呢?他坐在这里,想的是孩子以后怎么办、胡枫以后会怎样。他甚至没认真想过要拿胡枫、胡家怎么样。他只是坐在那儿,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又一遍。

是什么时候变的?他问自己。

什么时候开始,他傅隆生会为了一个孩子的事,犹豫、迟疑?

他往前翻。

是决定用正常身份收养这几个孩子的时候?那时候他坐在福利院的那张旧床上,看着七个半大孩子挤在一张桌子上分一碗稀粥。他当时想的是“这几个孩子有用”,能替他遮掩行踪、能替他跑腿办事。可后来呢?后来他给阿威买鞋,记得阿威的鞋码比记得自己的还清楚;给仔仔带糖,知道那孩子喜欢哪一种;给熙蒙找电脑书,给白羽挑字典。他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工具的想法了?

再往前翻。是熙旺雨夜把他背回来那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扛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大人,走了半夜。他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掐住熙旺的脖子,差点把那孩子掐死。可熙旺没跑,也没恨他。后来他留下来养伤,熙旺每天端粥送药,一句怨言没有。他那时候心里就动了一下,只是没承认。

再往前翻。更早。

早到他还没去境外,还在香港,还在狄文杰身边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叫傅隆生,和狄文杰在巷口分开,母亲拉着狄文杰的手往东走,他站在巷口看着,狄文杰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被母亲拉走了。那一眼他记了一辈子。后来他去境外,改名换姓,跟狄文杰断了联系好多年。再联系上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是中年了人了,谁也没提当年的事。可看到狄文杰这些年一个人住在那栋旧楼里,沉溺在往事里走不出来,他心里就不舒服。

他坐在黑暗里,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翻到最后,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扯了扯,又收回去了。

“什么时候这么心软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从熙旺雨夜把他背回来那天开始的。可能是从七个孩子挤在一张旧木桌前分一碗稀粥那天开始的。可能是从胡枫把那个铁盒从地板底下掏出来、推到他面前那天开始的。这十年里他一点一点被磨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磨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等察觉的时候,已经磨成了。

他又想到胡家。

胡伯衡今天在茶室里说的那些话,表面上是客气,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听得出来。胡家查了他的底。胡伯衡说“胡家记您的情”,说“孩子愿意姓什么、跟谁过,不重要”。这话听着软,其实是把话摆在了明面上:我们知道你是谁,我们知道你干过什么,但我们不打算拿这个说事。我们只要孩子认亲。

傅隆生这辈子跟人打交道,知道最麻烦就是这种。对方手里攥着你的底,却不急着用,只是摊开给你看,然后说“我们不打算用”。这种姿态比直接威胁更压人。因为你知道,他们现在不用,不代表以后不用。他们只是先把牌亮出来,让你自己掂量。

他掂量了一路,发现他拿胡家没办法。

他不清楚胡家背后的一切,但今天见的胡伯衡不是一般人,他能让郭永昌这种谨慎的人传话就可以想到背后的分量。胡家要认亲,他拦不住。胡家要把孩子带走,他也拦不住。胡家客客气气地来,说“按孩子的意思来”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是在告诉他:我们给你留了面子,你也别不识抬举。如果事情发展到了失控的地步,他是否能在胡家的势力下再次变成影子。

他最担心的不是胡家把胡枫带走。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胡枫会怎么看这件事。

他想起胡枫这些年偶尔露出来的那些不对劲的地方,有时候夜里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有时候对着账本走神。他以为那是福利院那段日子留下的影子,就像早熟的熙旺一样,胡枫只不过是更聪明,现在知道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他想的重得多。

胡枫会怎么选?

傅隆生问自己。他不知道。这孩子跟他十年了,他自以为了解他。可今天茶室里的一切让他意识到,他了解的只是胡枫愿意让他看到的那一面。另一面,那个五岁之前活在京城胡家的孩子,他从来没真正见过,胡枫还记得吗?

他想到一个可能:胡枫会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胸口就闷了一下。不是那种被人背叛的愤怒,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钝钝的疼。他这辈子很少疼。疼的时候他就把疼的地方摁住,不让它往外渗。可这次他摁不住。

他坐在黑暗里,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深黑,又从深黑变成深蓝。

汽车重新启动。

沿海路的路灯在后视镜里一段一段退远,拐上氹仔半山时,车灯扫过路边那排老榕树,影子在挡风玻璃上一晃就没了。傅隆生靠在座椅上,没再往外看。

夜里的山风带着一点海水的潮气,门廊的昭明灯,照见他皮鞋上沾的一点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抬脚上了台阶。

门厅的灯还亮着。不是那种白晃晃的亮,是暖黄色的,从半掩的门缝里先漏出一线,跟着是声音,阿威的嗓门最大,像在跟谁争什么,中间夹着仔仔的笑,笑得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挠了痒。

傅隆生推开门,站在门厅里。

站在门厅里,看着客厅里几个孩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吵吵闹闹等自己回来的孩子们,阿威说着校队选拔的事,胡枫和小辛正围着仔仔不知道在说什么,白羽和熙蒙在争论网络法律边界的问题,傅隆生在这里站了好一会,直到熙旺从厨房端着宵夜过来看到站在那里的的他喊了一声“爸”几个孩子站起来迎接他,仔仔和小辛跑了过来拉他,胡枫帮他脱下外套,熙旺招呼他吃宵夜,阿威帮他拉开餐厅的椅子,熙蒙别扭的问他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他突然就释然了(笑了)。

傅隆生吃过夜宵,赶着几个熬夜的孩子去楼上休息,临回房间前对熙旺说让他明天帮胡枫请三天假,和胡枫说先去休息明天他有事情和他说。

第二天早上,熙旺和胡枫招呼弟弟们训练完,然后把不知道是赖床还是通宵的熙蒙挖下来吃饭,傅隆生和胡枫看着熙旺带着人去上学,家里静了下来,开始了父子间的谈话

书房里

傅隆生把那张名片搁在书桌上,推到胡枫面前,“你亲妈在港岛酒店里等你。”

“亲妈?”

“是。这件事,得你自己拿主意。你要认,我陪你去。你不认,我让人把话回过去,胡家那边我来挡。”傅隆生看着他

胡枫低下头,看着书桌上那张名片。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电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找了你十年。”

“爸,”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去见见。”

傅隆生点了点头:“我约时间”

楼上,胡枫还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张名片。窗外老榕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的。

母亲,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时隔十五年再次出现在自己的人生里。

客厅里几个孩子散在沙发。阿威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地上,一只手比划着起跑的动作,另一只手在空中划了条线:“……最后五十米,我前面那个三班的,腿比我长一截,我心想完了,结果他最后二十米直接软了”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脚上还穿着拖鞋,脚趾头在鞋底里蜷了一下,像是又跑了一回。

胡枫和小辛围着仔仔挤在单人沙发边上。仔仔整个人缩在沙发角里,笑得脸都红了,两只手护着肚子。小辛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藏在背后,胡枫在旁边帮腔,仔仔一边笑一边摇头,笑得说不出话,只拿脚去蹬小辛。

另一边,白羽和熙蒙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谁也不看谁,但话一句没停。

傅隆生在这里站了好一会。门厅的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客厅的地板上,几个孩子竟一时都没察觉。

直到熙旺从厨房端着宵夜出来。托盘上是几碗小馄饨。熙旺一眼看到门厅里的影子,脚步顿了一下,抬头,喊了一声:“爸。”

这一声不高,但客厅里立刻静了半拍。

阿威的话停在半句,手还举在空中。仔仔从沙发角里坐直了。小辛把背后的东西悄悄塞进了靠垫缝里。白羽和熙蒙同时转过头来,两个人脸上还带着刚才争辩的余温,但嘴都闭上了。

几个孩子纷纷站起来。仔仔和小辛最先跑过来,一左一右拉住傅隆生的手,仔仔仰着头问他吃没吃饭,小辛已经伸手去够他另一只手里的公文包。胡枫跟在后头,走到他身边,伸手帮他把外套从肩上褪下来,动作很轻,手指勾住袖口往外一带,外套就下来了,他顺手抖了抖,搭在臂弯里。熙旺把托盘往餐桌上一放,回头招呼:“爸,刚下的馄饨。”阿威已经绕到餐厅那边,把主位的椅子往外拉开,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熙蒙站在原地没动,等人都围上去了,才从沙发那边绕过来,经过傅隆生身边时,眼睛看着别处,嘴里嘟囔了一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傅隆生看着这一屋子人。仔仔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指,小辛在翻他的公文包侧袋,胡枫臂弯里搭着他的外套,熙旺在桌边盛粥,阿威扶着椅背等他过去,熙蒙站在两步外,一脸“我就是随便问问”的表情。

他嘴角慢慢松了一下。

“路上耽搁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回答熙蒙,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他走过去坐下。熙旺把勺子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来,舀起一个小馄饨。几个孩子这才陆续坐下,阿威又续上刚才没说完的校队选拔,仔仔和小辛在争万里最后一个馄饨,白羽和熙蒙低声又接上了刚才的话头,但声音都压着,像是怕吵着他。

傅隆生放下碗,他扫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

“行了,”他说,“都上去。明天还上学。”

胡枫先站起来,顺手把几个空碗摞在一起端去厨房。仔仔和小辛还在磨蹭,被熙旺一人拍了一下后脑勺,才嘻嘻哈哈往楼上跑。白羽走得利索,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说了句“爸晚安”。熙蒙落在最后,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摇摇晃换的上了楼。

临回房间前,傅隆生叫住熙旺。

“明天帮阿枫请三天假。”

熙旺正擦着桌子,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没问为什么,只点了一下头:“好。”

傅隆生又看向还坐在餐桌边没动的胡枫。

“先去休息,”他说,“明天我有事情和你说。”

胡枫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傅隆生看见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了一下。然后胡枫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水杯放进水槽,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知道了,爸。”他说。

第二天早上,傅隆生下楼时,熙旺已经带着弟弟们在餐厅等他吃早饭了。熙蒙坐在椅子上,头发翘着一撮,眼睛半睁半闭,明显还没醒透。

熙旺把牛奶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过了两秒又出来,这次手里多了条湿毛巾,直接盖在熙蒙脸上。熙蒙“嘶”了一声,终于清醒了,扯下毛巾瞪着他哥。熙旺面不改色:“吃饭。”

等几个小的背着书包出了门,熙旺在门口又叮嘱了阿威两句“路上看着仔仔”,才把门带上。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和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傅隆生和胡枫隔着餐桌坐着。桌上还有半锅粥,两碟小菜。胡枫面前那碗粥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口上,摆得整整齐齐。

傅隆生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搁在桌上,两根手指按着,推到胡枫面前。

“你亲妈在港岛酒店里等你。”

胡枫看着那张名片,没有立刻去拿。

“亲妈?”

“是。”傅隆生看着他,“已经确认了,你自己拿主意。你要认,我陪你去。你不认,我让人把话回过去,胡家那边我来挡。”

胡枫低下头,看着书桌上那张名片。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电话。他伸出手,把名片拿起来。拇指在边缘蹭了一下,卡纸很硬,边缘磨得圆润,像是被人拿在手里反复看过很多次。沉默很短,又像是很长。

“傅隆生坐在对面,没催他,也没移开目光。书房里只有墙上那台老钟走动的声响,秒针走得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

“她找了你十年。”傅隆生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这句话在嗓子里搁了很久才放出来。

胡枫盯着名片上的名字。那三个字他认得,又好像不认得。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但稳:“爸。”

他停了一下,把名片攥进掌心,抬起眼。

“我去见见。”

傅隆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我约时间。”

他站起来,椅子轻轻往后一退。经过胡枫身后时,脚步没有停,但手在胡枫肩上按了一下,不重,就一下,然后收回来,推门出去了。

胡枫还坐在原处,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掌心的汗把卡纸边缘洇得有点软了。窗外老榕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拍手。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盯着那个名字。

母亲。

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没出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时隔十五年,再次出现在自己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