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天还没亮透,地下室训练场的灯已经亮了好一会儿。傅隆生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掐着秒表,看着七个孩子绕着橡胶地面跑完最后一圈。阿威冲在最前面,跑完还多蹦了两步,被傅隆生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熙蒙跟在队伍后面,喘得比平时厉害些,昨晚在电脑前熬到快十二点,今早爬起来明显有些吃力,胡枫和小辛跑在他前面,时不时拉自家二哥一把。

“停。”傅隆生按下秒表,“上楼洗澡,换校服。七点十分准时出门,迟到的自己走路去。”
七个人呼啦啦往楼上涌。仔仔跑在最后面,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被阿威一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带上了楼。
氹仔半山的早晨,街巷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一辆深灰色的保姆车停在院子里,司机阿强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这车是傅隆生上个月特意换的,刚好够七个孩子上学用。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后排装了一排挂钩,专门给几个小的挂书包。
傅隆生没有上车。他站在主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七个孩子呼啦啦的从屋里涌出来,一个个钻进车里。仔仔被胡枫塞进中间那排的儿童座椅上,白羽帮他扣好安全带。小辛挤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熙蒙一上车就靠着椅背闭了眼,打算补觉。熙旺最后一个上车,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傅隆生一眼。

“爸,我们走了。”
傅隆生点了点头,下巴朝车里扬了扬

“看好熙蒙和仔仔他们。”

“知道了。”
熙旺弯腰钻进车里,拉上车门。司机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出院门,拐进半山的街巷里。胡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傅隆生还站在台阶上,手插在裤兜里,目送着车离开。晨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宽又稳。
联国学校在氹仔北面,离他们住的半山洋房开车不到十五分钟。车拐进学校所在的那条路时,胡枫从车窗里看见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学生。男生大多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和白色衬衫,女生是深蓝色西装裙配白衬衫,领口别着银色校徽,乍一看过去整整齐齐。细看才分出差别来,大多数人的西装是学校统一的校服供应商出的货,肩线和袖长都差着那么一点意思,有人袖子偏短露了一截手腕,有人外套肩宽了半寸,一看就是家长按着尺码表估着买的。也有几件改过的,腰身收过、袖口翻过,穿在身上服帖不少,但仔细看领口的缝线还是成衣的针脚。真正从头到脚量身定做的,胡枫扫了一圈,大概只有两三个,其中一个站在校门另一侧,身边围着几个同班模样的男生,正在说着什么,笑得挺大声。
车停在校门口,熙旺第一个推开车门跳下去。九月初的濠江还带着暑气,但早晨这一阵风吹在身上还算舒服。他目光扫了一圈校门口的人群,又扫了一眼对面的街面,最后落在学校围墙上那排新漆的白色栏杆上,脑子里飞快地把周围的环境过了一遍:两个校门,正门和侧门,侧门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死路。围墙不高,靠操场那一侧种了一排榕树,树冠伸进校园里,从外面攀上去不算难。他收回目光,没再往下想,而是招呼弟弟们下车,小学部和初中部共用同一个校门,都在高美士街这栋大厦里上课。

“少爷,下午四点我还停这儿,如果有时间上的变动您随时联系我。”

“走了。”
熙旺从点点头招呼几人往校门里走。
初中部的教学楼在校园东侧,一栋四层高的暖黄色建筑,走廊的拱形立柱带着点南欧风格,跟街面上那些老洋楼有几分相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都在看分班名单。胡枫挤进去看了一眼,初一A班,同班的有熙旺和熙蒙。名单上他们三个人的名字排在一起:傅熙旺、傅熙蒙、傅枫。他盯着“傅枫”两个字看了两秒,还有些不太习惯。福利院时期的“胡枫”叫了四年多,突然换成档案上的正式名字,总觉得是在叫别人。
三个人从公告栏前退出来,往走廊深处走。A班的教室在一楼最里头,门牌上贴着班主任的名字,一个叫何青的年轻女老师,教英文。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学生,三三两两地聊天。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男生,正在争论某款新出的电子游戏机哪个牌子更好;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翻一本娱乐杂志,封面上印着某个香港歌手的签名照;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安安静静地翻一本英文原版小说,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
三个人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引起任何关注,仅有门口几人好奇的打量了几眼。熙旺走在最前面,步子稳当,目光平视,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熙蒙跟在他后面半步,目光扫了一圈教室,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打量。胡枫走在最后面,个子最矮,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靠窗那两个争论游戏机的男生身上扫过,又落在后排空着的几个座位上。
胡枫走在最后,经过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旁边时,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身高上停了一拍,又低头翻书了。胡枫没在意,走到靠墙第三张桌子坐下,把书包挂在椅背上,拿出文具盒摆在桌角。
熙旺坐他前面,熙蒙坐他旁边。熙蒙坐下来之后把书包往桌上一搁,掏出那本计算机杂志翻了两页,又放回去,靠在椅背上打量教室。他的目光比胡枫更直接,从一个学生身上扫到另一个学生身上,偶尔在某个人脸上停两秒,像是在做某种记录。胡枫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看人。熙蒙看人从来不是随便看看,他看一个人的穿着、口音、手上戴的表、书包的牌子、跟旁边人说话的方式,然后把所有的细节拼在一起,得出一个判断。这个习惯从福利院时期就养成了,傅隆生教的。

“左边第三排那个,”
熙蒙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戴卡地亚表的,家里做地产的。前面那个女生,书包是意大利牌子,但她穿的是旧款校服裙,改过腰围的,家里去年大概出了点状况。靠窗那两个争论游戏机的,左边那个是真玩家,右边那个不懂装懂。”
胡枫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熙蒙也不需要他接话,他分析完了就舒服了。
第一节课是班会。何老师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她说话语速不快,咬字清楚,带着点英式口音的粤语。班会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发课表、发校规手册、发家长联络表、确认社团报名时间。胡枫翻了一遍课表,数学、英文、中文、科学、历史、地理、体育、艺术,外加一门选修课,他选了计算机。熙蒙也选了计算机,熙旺选了经济和商业基础。何老师发校规手册时特意提了一句,联国学校对出勤和作业要求很严,缺勤超过规定天数要家长到校面谈。胡枫把校规手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页脚印的学校地址和电话号码,记在心里。
课间休息的时候,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转过身来,朝胡枫伸出手

“你好,我叫陈嘉乐。你叫什么?”

“傅枫。”
胡枫跟他握了一下手。男生的手掌干燥温暖,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眼神坦荡,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一点。

“你们三个是兄弟?长得不太像。”
陈嘉乐看了一眼熙旺和熙蒙。

“我和哥长得像母亲”
熙蒙转过头来接过话,语气自然。
陈嘉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指了指胡枫桌上的文具盒

“你这个笔袋是我也有一个,用了三年了,摔了好多次都没坏。”
胡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个深蓝色的笔袋,傅隆生带他们去置地广场买文具时随手拿的,当时胡枫挑了半天,最后选了这个最耐摔的。他点了点头

“是。耐用。”
陈嘉乐笑了笑,转回去翻自己的书包,摸出一包饼干递过来

“吃不吃?我妈烤的。”
胡枫拿了一块。熙蒙在旁边瞥了一眼,陈嘉乐立刻会意,把整包饼干递过去

“你也吃。”
熙蒙拿了一块,说了声谢,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点。熙旺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初中部的第一周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了。没有胡枫预想中的那种不适和别扭,也没有熙蒙担心的“跟一群小屁孩混在一起”的无聊。班上的同学形形色色,有几个家里背景确实不一般,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小被训练出来的从容和分寸感;也有几个像陈嘉乐这样,家里条件不错但本人没什么架子的,上课认真听,下课该玩玩。熙旺很快就跟班上几个喜欢打球的男生混熟了,每天中午抱着篮球往操场跑。熙蒙跟计算机兴趣小组的几个高年级学生搭上了线,第一天去就发现机房的设备比他预想的好,交换机是新换的,还配了一台服务器,他当天晚上回家就跟胡枫说“学校的机房能用”。胡枫自己则把大部分课间时间花在观察上,看人、看事、看学校里各种明里暗里的规则和关系。
白羽、阿威、小辛和仔仔在小学部。小学部在校园西侧,单独一栋楼,有自己的操场和食堂,跟初中部隔着一片花坛。白羽分在五年级B班,阿威和小辛在四年级A班,仔仔在一年级C班。 开学第一天放学,仔仔是哭着出来的,说班上有个男生抢了他的橡皮,他追不上,气哭了。阿威第二天课间特意绕到一年级那层楼去转了一圈,找到那个男生,什么话都没说,就在他面前站了十秒钟,然后走了。那个男生后来再没抢过仔仔的东西。这事傅隆生不知道,胡枫知道,但没管。
开学第二周的星期六,晚饭桌上比平时热闹。家里给阿姨放了假,由熙旺做了饭菜,阿威帮忙端菜时差点把汤洒了,被小辛嫌弃地推去盛饭。仔仔坐在高凳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攥着一根鸡腿啃得满脸油。白羽安安静静地吃菜,偶尔给仔仔擦一下嘴。

“社团报名表发下来了吗?选的怎麽样?。”

“我选足球社!”
阿威第一个举手,嘴里还含着饭,声音含含糊糊的

“还有篮球社!两个都是运动类的,不冲突吧?”

“一个主修一个备选,备选是主修没选上的时候用的。”熙旺看了他一眼,“你报足球就行,篮球社跟足球社训练时间冲突,你只能去一个。”
阿威的脸垮了一下,嘟囔了一句“那我选足球”,低头扒饭。

“计算机社。”熙蒙头也没抬,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备选报数学社。”

“数学社?”小辛在旁边挤眉弄眼,“二哥你什么时候对数学这么上心了?”

“数学社的指导老师是教高年级物理的那个葡萄牙老头,他手里有学校服务器的管理员权限。”熙蒙说得很平淡,筷子又伸向那盘红烧肉,“进去混熟了,机房的设备我就能自己调。”
桌上安静了一拍。熙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胡枫低头扒饭,嘴角压了压没压住。熙蒙做事从来都有目的,连报个社团都能算到服务器管理员权限上去。

“白羽呢?”
熙旺抬头看白羽。
白羽放下筷子,想了一下

“文学社。备选选书法。”

“文学社好。”
熙旺点了点头。

“小辛?”

“辩论社!”小辛挺了挺胸,“备选报戏剧社。我口才好,方女士都说我适合上台。”

“方女士说你上台讲话不怯场,没说你口才好。”
熙蒙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被小辛瞪了一眼。

“那你报辩论社,备选报戏剧社。阿枫?”
胡枫放下碗,想了两秒。

“经济社。备选报计算机社。”

“经济社?”熙蒙偏过头来看他,“你才初一,经济社收初一的学生?”

“我问过何老师了,经济社不限年级,但入社要考。考数学和基础商业常识。数学我不担心,商业常识我有一本曼昆的《经济学原理》简写本,开学前翻完了。”
熙蒙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菜。但胡枫注意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像是在说“行,你行”。

“仔仔呢?”
熙旺把目光投向最小的那个。仔仔正啃鸡腿啃得专心,被点了名,抬起头来,腮帮子鼓鼓的,一脸茫然地看着大哥。

“仔仔还小,一年级没有社团。一年级下学期才有课外活动小组,到时候再说。”
仔仔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低头继续啃鸡腿。
傅隆生一直坐在桌首安静地吃饭,偶尔给仔仔夹一筷子菜,把鱼刺挑干净了才放到他碗里。等桌上的人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社团的事,定了就好好做,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的语气不重,但桌上所有人都停下筷子听,“但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
他扫了一圈七个孩子,目光从熙旺开始,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落在仔仔脸上,又移回来。

“早上的训练不准停。六点到七点半,地下室,跟以前一样。谁迟到谁自己看着办。”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晚上的训练时间自己排,但每天必须够一个半小时。我会抽查。谁要是跟我说‘今天社团活动太累了想歇一天’,那就连着补两天。”
阿威刚夹起来的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某种被兜头浇了一盆水的清醒。小辛在旁边悄悄捅了他一下,阿威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爸,晚上训练时间怎么排?放学回来吃完饭差不多六点半,做完作业就快九点了。”

“训练排在晚饭前。放学回来先练一个半小时,练完吃饭,吃完饭写作业。社团活动排在放学后那一小时里,跟训练不冲突。自己掐好时间。”

“那作业写不完怎么办?”阿威嘟囔了一句。

“写不完就晚睡。”傅隆生看了他一眼,“你自己选的社团,自己把时间抠出来。抠不出来就退社。”
阿威不吭声了,低头扒饭。小辛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被阿威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

“还有,”傅隆生放下茶杯,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学校里的情况,每天晚饭桌上说一遍。同学怎么样、老师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事。阿枫负责汇总,每周跟我说一次。”
胡枫应了一声“好”。他知道傅隆生说的“汇总”是什么意思,不是汇报学校趣事,是汇报学校里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有没有人打听他们的背景、有没有人对他们表现出不该有的兴趣。这半年多来傅隆生把他们的身份洗得干干净净,但一个归侨富商带着七个孩子突然出现在澳门,总归会有人多看两眼。傅隆生要的是提前知道哪些人在看他们,看了多久,看到了什么程度。

“行了,吃饭。”
傅隆生重新拿起筷子,给仔仔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肉,挑干净刺才放进去。
晚饭吃完,熙旺和胡枫留下来收拾碗筷,其他几个上楼去收拾书包。灶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时,两人一边刷碗一边低声说着话。

“阿枫。学校里有谁问你家里的事,别编,说得越简单越好。”

“明白了。”
胡枫点了点头,把擦好的碗码进碗柜,拿抹布擦了擦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灶间。客厅里傅隆生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旁边搁着一杯新沏的普洱。胡枫经过时他抬了一下头,目光在胡枫脸上停了一拍,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翻文件。
三楼走廊尽头,熙蒙房间的灯亮着,键盘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密密匝匝,像一场下不完的雨。胡枫经过时脚步放轻了些,没有推门进去。仔仔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白羽轻声读故事的声音,读的是一本讲一只小狐狸找妈妈的画册,仔仔偶尔插一句嘴问“然后呢”。胡枫在门口站了一秒,继续往前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摊着那张社团报名表。他坐下来,拿起铅笔,在“主修”一栏里端端正正写下了“经济社”三个字,又在“备选”一栏里写下“计算机社”。写完把表折好,夹进明天要交的文件夹里。
窗外,老榕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濠江入海的方向,有船正在离港,汽笛声低低地传过来,混在风里,很快就听不见了。
胡枫关了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听着隔壁仔仔含含糊糊的梦呓和白羽轻声哄他睡觉的声音,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在校门口看到的那排白色栏杆和栏杆后面探出来的榕树冠。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那个位置翻进校园需要几步,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早起晨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