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的福利院难得安静。仔仔凑在白羽旁边一起翻着那本新字典,阿威和小辛在走廊里小声嘀咕着白天看的几处房子哪处院子更大,熙蒙照例霸占了餐桌一角,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着他半张脸。胡枫帮着熙旺把餐桌上的碗碟收进灶间。
傅隆生坐在桌首,手里端着一杯放凉了的茶,没喝,只是慢慢转着杯子。
熙蒙清了清嗓子,先开口

:“爸,今天的账,我对了一遍。”
傅隆生眼皮抬了一下。

“超了。”熙蒙说得很平,“而且超得不少。”
熙旺从灶间走出来,手里攥着记账本,在桌边坐下翻开。他做事一向有条理,本子上的数字用尺子比着画了线,一行一行码得整整齐齐。他指尖点在最后一栏:

“今天银行开户、公司注册、资金分拆这些手续本身没花什么钱。真正的大头是下午看的那几处物业。氹仔洋房、风顺堂大宅、主教山那块地、半条街的商铺、整栋写字楼、黑沙环厂房,定金加上中介佣金和律师费的首期,已经把原定用于不动产投资的预算额度用掉了将近七成。如果全部拿下,后续翻新、改造、税费、持有成本加起来,总支出会超过原计划里不动产板块预算的一倍。”
他说完合上本子,没有加任何评价,只是把事实摆出来,然后靠在椅背上,等别人开口。
阿威从走廊探进半个脑袋,听见“超了一倍”几个字,眼睛瞪得溜圆:

“一倍?那咱们是不是把钱花光了?”
阿威跟在他后面,难得没有接话,只是竖起耳朵听。
胡枫摇了摇头:

“没花光。但确实把原计划的节奏打乱了。我本来打算不动产这边先投一到两亿,慢慢挑、慢慢收,剩下的钱按比例分到股市、东南亚和储备金里。现在看中的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光不动产一块就要吃掉三亿。如果全要,其他板块的预算都得跟着调。”
傅隆生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示意继续。
胡枫翻过笔记本,指着自己白天记的几行批注:

“今天看的那几处,我逐项算过。氹仔洋房位置好、带院子、周边治安和学区都合适,自住是首选,这个钱省不了。风顺堂那栋老洋楼是稀缺资产,风顺堂区核心地段,几十年未必放一次盘,错过这村没这店。主教山那块地是私家地,全澳门不到百分之十几,永久业权,这种地不是用钱能随时买到的。商铺那条街四个业主,整批收下来,现有租约不动,每个月都有租金进账。写字楼整栋买比分层买划算,改造空间大,做公司总部正好。厂房便宜,面积大,位置偏,将来有用。”
他一项一项说完,合上本子看向傅隆生:

这些钱花出去,换回来的不是消费品,是资产。
熙蒙一直靠在椅背上听着,此时忽然插了一句: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么砍掉几处,要么改预算。”
胡枫看了他一眼:

“对。”
熙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双与熙旺一模一样、却比熙旺多了几分锐利和冷意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砍哪处?氹仔洋房是自住的,不能砍。风顺堂和主教山是稀缺资产,错过就没了。商铺有现金流,写字楼要做总部,厂房便宜且有用。你说砍哪处?”
胡枫没接话,而是把目光转向傅隆生。
傅隆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在意。他放下杯子时语气很平:

“一个都不砍。”
桌上安静了一瞬。
小辛又从走廊探进半个脑袋,小声嘟囔了一句:

“一个都不砍……那钱够吗?”
被阿威从后面拽了一下衣角,缩回去了。
傅隆生目光扫过桌上几个人,最后落在胡枫脸上:

“你今天看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胡枫没有犹豫:

“我在算这笔钱花出去之后,爸的身份能不能立住。”
傅隆生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胡枫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除了之前画的简图,还多了一列今天临时加上的批注。他指着其中一行:

“爸现在的身份,档案上写的是早年从澳门去东南亚讨生活,在那边结婚生子,小有家底,后来得罪了人,加上老婆早年去世,才变卖家业带着孩子回澳门落叶归根。这套说辞的核心是什么?是‘落叶归根’。一个真正想落叶归根的人,回到故地第一件事是什么?是置产、安家、把根扎下来。买房子、买地、买铺面、开公司,这些都是‘扎根’的动作,少一样都不像。”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主教山私家地”那一行:

“而且这些资产不光是给外人看的,也是给爸自己留的后路。风顺堂的老洋楼、主教山的私家地、商铺的现金流、写字楼的壳,这些东西砸下去,傅隆生这个人就实打实地站在澳门的地面上了。到时候不管谁来查,查到的不是一张纸,是一个有房产、有公司、有租金收入、有生意往来的活人。查得越深,越觉得这人没问题,因为他把根扎得太深了。”
熙旺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开口,语气不急不缓:

“这些我都明白。但你说的这些是‘为什么值得花’,不是‘钱够不够花’。阿枫,你算过没有,全拿下来之后,账上还剩多少活钱?”
胡枫翻回账目那一页,报了三个数字:不动产总支出、剩余流动资金、以及预留的储备金底线。
熙旺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把记账本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记了一行。
熙蒙忽然从椅子上坐直了,合上电脑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阿枫,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在解释为什么要买。但有一个问题你没说清楚,今天看房的时候,爸跟中介说的那些话,什么‘氹仔的洋房自己住’‘风顺堂先放着’‘写字楼按阿枫说的走’,这些话本身就是信号。中介是个什么人?做房产中介的,每天跟有钱人打交道,耳朵比谁都灵。他今天听了一下午,知道了傅先生要买洋房、买大宅、买整条街、买整栋写字楼、买主教山的地、买厂房。你觉得他回去之后会干什么?”
胡枫看着他,没说话。
熙蒙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他会打电话。给他的同行打,给他的老板打,给他认识的所有能说上话的人打。‘今天来了个大客户,东南亚回来的,带七个孩子,出手就是几个亿,眼睛都不眨。’这种话传出去,用不了几天,整个澳门做房产的、做金融的、做生意的都会知道。而且现在是什么时候?回归刚一年,经济刚从谷底爬出来。这种时候突然冒出一个拿着十亿现金的归侨富商,你觉得政府会怎么看?中资会怎么看?那些本地老家族会怎么看?”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所有人的脸,最后落在傅隆生身上,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爸,你让我们看的这些东西,不像是一个只想安安稳稳养大七个孩子的人会买的。”
桌上安静了几秒。
傅隆生没有动怒,也没有否认。他把那杯凉茶端起来,终于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语气很平:

“继续。”

“二哥说得对。但这不是我们要高调,是爸的身份决定了低调的底线在哪里。一个在东南亚打拼二十年、有家有业、妻子过世后变卖家产回澳门落叶归根的归侨商人,手里握着十亿港币现金,他要是在澳门只买一套小房子、开个小铺子、把孩子送进普通学校,那才叫奇怪。”
他翻到笔记本另一页,上面抄了几行从报纸上摘下来的数字:

“我今天翻了翻最近的澳门新闻。从回归倒计时开始,新成立公司五百多家,比去年同期增了四成以上。旅游业头十个月接待了七百六十多万人次,比去年涨了两成四。政府在到处拉投资、拉人气。这个时候一个归侨富商带着钱回来安家落户,就是活生生的‘信心样本’。政府不会查你,银行不会卡你,连街坊都会觉得这家人有本事。”
傅隆生靠在椅背上,听胡枫把话说完。他没有立刻回应,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很淡:

“先住氹仔。”
桌上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装修没那么快,主教山那块地要报建、要设计、要施工,风顺堂那栋老楼也得翻新,最快也要一年。这一年,住氹仔。”傅隆生端起茶杯又放下,“之前看的几所学校也在氹仔,方便。”
熙旺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

“爸,那学校的事——”

“年后开学你和熙蒙去读初中。”
傅隆生的目光扫过两个最大的儿子,

“其他几个读小学。”
熙旺应了一声“好”。熙蒙挑了挑眉,没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胡枫翻到笔记本后面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最近查的学校信息:

“联国学校在氹仔,从幼稚园到中学都有,走剑桥和IB路线。小学部规模不大,小班化,对大家目前的情况来说比较友好。中学部也可以,熙蒙的计算机和科学课在那里有地方使。就是需要补一下英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培华中学也在氹仔,本地课程,中文为主,2000年新教学楼刚落成。如果想让大哥走本地线,培华更合适。”
傅隆生没有立刻表态。他看了熙旺一眼,又看了熙蒙一眼
熙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去联国,现在还不到和本土势力接触的时候。”
熙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傅隆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桌上的人。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影拉在地上。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家庭老师下周到,这之前把尾巴都扫干净。”
说完他就往走廊那头走了。脚步声在旧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响,沉稳、利落。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熙蒙第一个开口:“所以爸今天带我们去看那些地方,不是在选住处。是在选阵地。”
他说完就把电脑重新打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一串。
胡枫没接话,只是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在“家庭发展规划”那个标题下面,用铅笔轻轻加了一行小字:
“明面是家,暗面是局。先立住,再走远。”
熙旺站在灶间门口,擦着手上的水,目光从胡枫的笔尖移到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门。他关了灶间的灯,走回宿舍,经过餐桌时顺手把熙蒙的电脑合上,又替他把椅子推回桌边。熙蒙正想抗议,抬头看见大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宿舍里,阿威和小辛已经睡着了,一个横着,一个斜着,被子踢到了床脚。白羽靠在床头,手里的字典还翻开着,人已经歪着睡着了。仔仔在床的最里面,缩成小小一团,手里还攥着白天傅隆生给他买的那块积木,没舍得放。
熙旺把灯关了,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白羽手里的字典轻轻抽出来,放在枕边,又替阿威和小辛拉了拉被角。
然后他躺回自己的床铺,闭上眼睛。
院子里,老榕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刚回归的澳门,治安在好转,经济在爬坡,街上的人心也在慢慢定下来。这座破旧的福利院藏在濠江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外面是时代翻涌的潮水,里面是七个孩子和一个满身旧疤的男人,正在一张旧餐桌上,把一根一根钉子打进这片土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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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孤儿院初见时的排行:
老大 熙旺,8岁
老二 熙蒙,8岁
老三 胡枫,5岁
老四 白羽 ,5岁
老五 阿威,4岁
老六 小辛,4岁
老七 仔仔,2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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