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数月辗转多国、奔波各地的路途里,傅隆生在与各路买家周旋博弈、敲定一桩桩生意之余,始终在沉心思索一件事,他与七个孩子的关系,以及他们所有人未来的前路。
从前的他做事从不考虑这些。刀口舔血的人,脑子里只有今天和明天,最多再加上"接下来这一票"。他惜命,但惜命的方式是让自己足够强、足够快、足够狠,让别人死在自己前面,而不是攒家底、置产立业、经营一份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生活。境外浮沉数年,钱财来得迅猛,去得也肆意,一单生意落幕便挥霍殆尽,散尽再寻下一场营生。他对自己尚且如此随意,对别人更不会有太多规划。
当初把七个孩子带在身边,起因确实是对熙旺的报答。那个雨夜里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扛着浑身是血的他走回了孤儿院,这份人情他想还,也觉得自己还得起。后来伤好了,相处久了,看着几个小鬼围在一张桌子上分一碗稀粥,在冬夜里挤在一处,静静听他细数过往浮沉,冰冷的心底,终究慢慢滋生出真切的温情。
他是个冷硬的人,可冷硬不代表瞎,谁对他真心、谁对他假意,他心里门儿清。那些孩子捧着一碗热粥递到他床前时眼底的专注,他记得;他们在训练场上咬牙撑到力竭也不肯叫停的倔强,他记得;熙蒙每次抱上来时掌心的温度,他记得;熙旺在夜里借着微弱烛光一遍遍清点那批财物时的神情,他也记得。
但他也清楚,起初的收留并不纯粹。他需要地方养伤,需要有人替他遮掩行踪,需要一群不会背叛他的、可以临时信任的,甚至必要时可以推出去挡刀的人。这七个孩子恰好出现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而他恰好能给他们别人给不了的东西,吃饱、穿暖、不受欺负。说到底,最初的关系是一种交换,各取所需。
可那天晚上胡枫把铁盒从地板下面取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推到他面前时,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交换"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或者说,被一个十岁的孩子用一盒钻石和金条砸得粉碎。胡枫把那些东西交出来时说的是"不想再看到你身上多一道疤",是"想送弟弟们去上学",是"想让仔仔以后跟人说'我爸供我上的学'",没有一条是为他自己。
那一晚,傅隆生躺在床上辗转了半夜。他在想一个问题:当一个人把全副身家毫无保留地交到另一个人手上,那个人该拿什么去还?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因为他这一辈子几乎没被人毫无保留地信任过。在战场上,信任是奢侈到致命的东西,每一个把后背交给别人的决定都可能以死亡收场。他从十几岁起就学会了只看眼前的人、只信手里的刀。可现在,有七个孩子把他的名字写进了自己的人生里,把他当成了可以托付一切的人。
那一刻,他决定试着去相信那几个孩子,对于以后就要重新计划了。
这趟出门的路上,他一边接洽生意、稳妥走货,一边暗中布局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重塑身份。旧的"傅隆生"已经沾了太多的痕迹,底子不干净,将来会成为隐患。他需要一个全新的、干净的、经得起查的身份,用来安放这七个孩子和一个未来。
他联系上了早年认识的一个专门做"身份清理"的老关系。那人祖籍广东,在东南亚和港澳之间游走了大半辈子,手里握着半套殖民政府时期留下来的旧档案通道,能为需要的人重新拼出一套完整的身份履历。傅隆生花了不菲的价钱,让他给自己编了一套滴水不漏的档案:祖籍广东新会,六十年代随父母移居香港,父母早亡,未满二十岁便独自前往东南亚谋生。在那边白手起家做小本生意,结识了一位当地华人女子,结婚后先后生了七个孩子。妻子前几年难产去世后,他独自拉扯七个孩子长大,辛苦撑了几年,终于攒下了一些家底,如今想带着孩子们落叶归根,返回澳门定居。
这套说辞真假掺半,足以应对常规核查。唯一的破绽是孩子太多,但七个孩子从十三岁到七岁,确实像是一个家庭自然生养出的序列。时间线、籍贯、履历、人际脉络都编得严丝合缝,加上澳门回归后新旧政府体系交替间的制度缝隙,这套材料递进去,极大概率能顺利过关。
"销毁孤儿院档案的事,也要办了。"傅隆生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七个孩子里,除了胡枫和白羽有当年他们被从海上救起后移交福利院的警方出警记录,其余几个都是被人直接扔在孤儿院门口的,在政府其他部门没有任何档案痕迹。他已经联系了人,花些钱把那两份出警记录从旧档案里"清理"出去。只要那两页纸消失,七个人便从此与"仁爱福利院孤儿"的身份彻底割断联系,成为傅隆生口中"随父亲从东南亚返乡的七兄弟"。
眼下唯一的隐患,只剩院内的老修女。她见过傅隆生最狼狈的样子,知道他是"被人从雨夜里背回来的伤者",知道他和七个孩子之间最初的关系不是父子。只要她还活着、还留在这座院子里,这份新编的"背景"就始终有一处漏洞,万一哪天有人问起,老嬷嬷随口说一句"这几个孩子是福利院收留的孤儿",所有精心搭建的身份体系便会轰然倒塌。不过,他不缺让她"安静"地闭上嘴的办法。
夜色沉静,傅隆生将熙旺单独唤入房中,将这套新身份的大致框架和盘托出。他没有讲那些暗处的风险和代价,只是说

"等我这边手续办完,咱们就搬走。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你们去上学,我开个小厂子做门面,把日子过起来。"
熙旺安静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是"新会"、为什么是"东南亚归侨",也没有问"那老修女知道我们的事怎么办"。他只是问了一句:

"那嬷嬷呢?她走的时候,我们能在旁边吗?"

"医生说她撑不过今年了。"
熙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的事,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照顾了我们这么久。我想……等她走了我们再搬。"
傅隆生看着他。少年站在窗外余晖里,眉眼清正,脊背挺直,那双眼睛里的光坦然而干净。他说"等她走了我们再搬"时的语气跟胡枫说"我不想再看到你身上多一道疤"时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把旁人的事放在自己前面。
傅隆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头

"可以。"
两个字,不重,却让熙旺的肩头明显松了一下。

"这边的事我来安排,你们只管陪着她就是。"
傅隆生又顿了顿,在说出那两个字时似乎花了一些力气:

"……你有心了。"
熙旺弯了弯嘴角,转身推门出去时,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些许。傅隆生坐在屋里,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板,重新将背包里刚做好的身份文件拿出来再看了一眼,纸质的边角攥在手上,有点硬,却莫名踏实。
又是一个暮色温柔的傍晚,一家人围坐餐桌用完晚饭。胡枫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纸页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卷起,页面上字迹工整细密,还附着几页手绘的简易表格。这是他连续数夜熬灯伏案,精心打磨出的家庭规划。
他将笔记本稳稳摊在餐桌上,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

"爸、哥,针对我们目前的资金,我做了一份初步分配规划,大家先听听,有不妥的地方,我们一起调整。"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了一圈众人:

"总资金共计10.98亿港币,我将整体划分为八个板块。"
"第一,学费和生活费。咱们几个从今年起要正式入学,我查了公立和国际学校的情况,按最好的私立学校标准算,七个人每年学费加杂费暂估100万,预留十年的费用就是1000万。以后还有生活成本、日常开销,这部分另算。"
"第二,应急储备金。预留1.5亿作为不动储备,存入银行专款专用,应对所有突发风险与未知变故。家底再厚,也需留有后路,,这部分资金由爸具体把控。"
"第三,不动产投资。我梳理了澳门和香港当前楼市的行情,计划投入2到3亿在香港澳门两地大量囤积铺面,楼盘,写字楼等,这些都是可以长期出租获取稳定租金收益,也可日后自用,属于稳健保值的固定资产。"
"第四,注册公司。启动资金1.5亿,注册公司可以方便咱们后续的操作,至于公司具体做什么、走什么方向,我列了几个初步选项在最后一页。今年是个特殊年份,国家马上要加入WTO,无论是做进出口贸易还是物流配套,都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公司一旦跑起来,后续的现金流就不用只靠利息了。就是需要确定一下公司是注册在澳门还是香港。"
"第五,股市快钱。计划3亿。这笔钱专门用来进股市,目标是短期内快速增值。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野,但今年是个特殊年份,香港创业板刚开不久,互联网概念正在风口上。操作合理的话,一年内翻倍是有可能的。赚到之后,利润继续往不动产和东南亚实业里压,形成正向循环。"
"第六,东南亚长期投资。3亿,不过这个暂时不急,可以等股市套现离场后在开展。这笔钱不追求短期回报,押的是两个大趋势,一是港资正在大规模往东南亚转移产能,港口、物流、仓储这些基础设施领域机会很大;二是国家加入WTO之后,东南亚和内地之间的贸易量一定会暴涨。现在布局,三五年后就是收获期。方向我初步列了四个:港口少数股权、电信基建、核心地段地产抄底和资源型实业。"
"第七,重新调整存款银行。目前这10.98亿都在中银澳门,我计划分散存放,一来降低风险,二来每家银行能提供的资源不一样。"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一张简单的分配表:"2亿存入大丰银行。这笔钱不求高收益,目的是换取澳门世家的身份背书和进入核心圈子的机会,大丰的股东和董事名单几乎就是澳门华商权力榜。这一条,跟第六条的东南亚投资是绑定的,没有本地够份量的中间人,咱们很难跟得上香港那批大财团的节奏。"
"5亿存入中国银行澳门分行,作为主力账户。中银擅长银团贷款和跨境结算,对公司的后续发展有帮助。3亿存入澳门国际银行,利用它的'华侨基因'和跨境能力,专门服务东南亚的业务落地。三家银行我们都有份量,哪家都舍不得丢。将来需要用钱、需要引荐、需要过桥,有的是开口的筹码。"
"第八,买新家。预算5000万,选一处安全性好、空间够大的房子。无论是为了配合爸的新身份,还是咱们现在住的这座福利院本身在产权上就有隐患,都需要一个备用的、干净的住所。而且爸现在明面上的身价,需要一个匹配的住处。额外预留1000万装修资金,按照每个人的喜好定制改造。总预算6000万。"
胡枫合上本子,推至餐桌正中央

"以上就是初步方案。钱放银行是死的,转起来才是活的。如果第一年做成了,后续资金就可以继续往不动产和实业里压,形成正向循环。大家可以仔细看看,有不合理、不完善的地方,随时提出来,我再修改。"
本子在桌上停留了几秒。傅隆生第一个拿起来翻了翻,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上掠过,没有表情,只是翻页的速度极慢,像是在认真地逐行逐字地过。翻完之后他把本子递给了熙旺。
熙旺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到商铺投资那一页仔细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买房买地没问题,但投入是不是稍微多了?”
胡枫"嗯"了一声,飞快地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账,然后说:

“目前受回归和金融危机的影响房价触底但租金却飙升,正是大量囤积的好时候,而且这是保底产业,就算以后其他项目有什么意外,也能靠收租或清地稳定回血。”
他又翻到学费那一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学费这个数会不会算少了?国际学校不止学费,还有校服、活动费、书本费,杂七杂八加起来比学费还多。加上我们七个都在上学,白羽和仔仔还小,将来可能还要读大学,海外的话费用更高。"
胡枫"嗯"了一声,飞快地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账,然后点了点头

"大哥说得对,是我漏算了杂费。学费预算调整到1500万,覆盖全部学杂费。商铺这边结余的500万正好补进来。"
说罢低头执笔,快速修改账面数字。笔记本页边被他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国际学校杂费约为学费的60%-80%"。
阿威探头凑过来,他虽然看不懂那些数字之间的关系,但看到"学费"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亮:

"所以……我们真的可以去上学了?那种有操场、有图书馆、有篮球场的学校?"

"比那个还好。"
小辛在一边搭腔,他早就偷偷翻完了整本计划书,此刻眉飞色舞地补充道,

"三哥写的这个预算……是澳门最好的私立国际学校。"
白羽安静地坐在一边,手指轻轻抚过本子封面上胡枫写的那行标题"家庭发展规划"。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比平时亮了许多。
熙蒙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嘴角勾着一丝不明显的弧度,用脚在桌底下踢了踢熙旺的凳子,小声说了句

"哥,咱们要有更多钱了"。
熙旺没理他,但嘴角也压不住地弯了一下。仔仔趴在桌沿上,虽然完全听不懂哥哥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高兴,便也跟着笑了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天真又可爱。
傅隆生靠在桌首,指尖轻转笔杆,目光从七个孩子挨个扫过去。他看着阿威兴奋地比划着学校操场的大小,看着小辛掰着手指头数要买什么新文具,看着白羽抿着嘴笑,看着熙蒙那副"我一点都不在意"却偷偷竖着耳朵的样子,看着熙旺条理清晰地逐项分析铺面回报率,看着仔仔趴在桌上快要睡过去,看着胡枫低着头在本子上飞快地修改数字,嘴里念叨着"减两千万加到生意储备里"。
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胡枫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杯子

"明天上午,我陪你去中银办拆分手续。开户的事一并办了,公司注册以我的名义,法人挂我,你管账管方向。银行那边要签字的我来,要定的事你来定。"
这句话来得干脆利落,满桌人都听得真切。熙蒙正低头在心里算着胡枫的计划需要的资金,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老三管账管方向?爸这是认真的?
其实对于这个决定傅隆生也很无奈,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决定意味着自己会失去什么。他这辈子什么硬仗都打过,什么凶险的场面都闯过,唯独有1件事他始终不擅长,那就是做生意。早年间他还在老东家手下做事的时候,靠的是刀枪。后来他摆脱了老东家的控制,手里攒了些本钱,也曾想过自己做点正经生意,开过一间铺子,进过一批货,甚至试着跟人合伙搞过一个小作坊。结果呢?不到半年,亏得一塌糊涂。
不是他不努力,是他在外面躲了太久、藏了太久,已经习惯了不留下痕迹,可做生意偏偏是要你留下痕迹的:签合同要留名字、报税要走流程、跟合作方吃饭要亮身份。他做不到,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抗拒这一切,于是铺子倒了,钱赔了。而且商场上的规矩和自己所遵守的规矩不同,他是在不习惯市场涨跌背后的门道与规矩。
所以他决定把账和方向交给胡枫。不是因为他放心,他的控制欲强到骨子里,把那么大一笔钱交到一个十岁孩子手上,他心里说不打鼓是假的。但除了胡枫,他身边没有第二个更合适的人。熙旺稳妥可靠,但他性子偏守,让他管账目、管日常还行,让他去判断该投哪个赛道、该压多大的注,他未必敢拍板。剩下的几个要么太小,要么心性未定。只有胡枫,年纪虽小但脑子快、敢想敢干,更重要的是这钱是胡枫交到他手上的,这孩子对钱的敬畏和分寸感,他见过。
"你管账管方向"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傅隆生心里其实已经反复权衡了很多遍。控制欲和理性在脑子里打了一整夜的架,最后是那天夜里胡枫画的那张路线图,密密麻麻的时间、金额、地名标注得工工整整,说服了他。
胡枫连忙点头应好。但他心里同时转过了另一个念头,爸让他管钱管方向,这是信任,但他不能真的把全部的财务权攥在自己手里。他不止一次见过哥哥们围坐在一起盘算这个家的未来,大哥熙旺永远是那个在最后把数字重新核算一遍、找出漏洞的人。大哥性子稳、做事细、从不冒进,管账天生比他合适。而他自己的长处在于想路子、看趋势、做判断,哪笔钱该投、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往哪个方向压注,这些他敢拍板。
分工若此,则各得其所。钱生钱的路子他来走,账目的归属和清点则由大哥看着,如此一来,哥哥们心里安稳,他自己也能腾出手来做更该做的事。

"爸,我有个想法。"
胡枫放下本子,看了熙旺一眼,

"账目管理的事,我想交给大哥来做。我来管'怎么花钱、怎么挣钱',大哥来管'钱去了哪里、还剩多少'。这样我手里有方向,大哥手里有数,爸心里有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大哥做事比我稳,他管账,我放心。"
桌上安静了一瞬。熙旺原本正低头算着什么,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胡枫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有点意外,又带着点踏实。
傅隆生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拍,看了胡枫一眼,又看了熙旺一眼。他原本让胡枫管账管方向,心里还存着几分"这孩子能不能接下这份担子"的试探。可胡枫不但接下了,还在接下的第一时间主动分权。
傅隆生放下杯子,嘴角那点弧度在杯沿后面一闪而过

"那就这样定。熙旺管账,胡枫管方向。银行的签字我来,数字的进出来找熙旺,大方向的决策你和胡枫商量着来。"

"我明天兵分两路。上午胡枫跟我去办银行手续。熙旺和熙蒙去查查澳门几家私立国际学校的招生简章。下午咱们去看房子的。"
熙旺应了一声"好",低头把本子接过去,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收本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稳妥地收进了手里。
阿威这时才从学费的兴奋劲儿里缓过来,挠了挠头问

"那……我们什么时候搬?新家在哪?"

"等嬷嬷走了。"
熙旺在桌角接话,语气平淡但笃定

"她走之前,我们不走。"
这个回答让桌上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提出异议。仔仔趴在熙蒙腿上已经半睡半醒了,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新家……有大院子吗……"

"有。"
熙蒙替哥哥合上本子,声音放轻了,

"比这个院子大,后面还有一棵老榕树。"
仔仔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彻底睡过去了。熙蒙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难得没有念叨"臭小子又压我腿麻了"。
那本薄薄的计划书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又一圈,边角被翻得更卷了。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叠在一起,像一座正在一寸一寸搭建起来的、不起眼却结实的桥,从这座破败老院伸出去,通向某个尚且模糊却确凿存在的未来。
而那本计划书封面上"家庭发展规划"几个字下面,胡枫在写完标题后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小字,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却又希望被人看到:
"一家人在一起的地方,就是家。"
今夜的灯比平日多两了半个小时才熄。七个人挤回宿舍时脸上都带着笑,连小辛都忘了在阿威抢被子的时候贫嘴了。
胡枫躺在床铺上盯着天花板,听着满屋均匀的呼吸声,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放平,他要多挣几个100亿,让熙蒙天天看着怎样也花不完。
傅隆生路过宿舍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从门缝里往里看了看,七颗脑袋散落在不同的枕头上,有的朝里有的朝外,像一盘被随手撒下的棋子。他看了一会儿,无声地把门缝掩得更小了些,转身回了自己那屋。
走廊尽头那间屋里,昏黄的灯又亮了很久。傅隆生坐在桌边,将那份新办的身份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纸页上的铅字印得工工整整,"傅隆生,祖籍广东新会,1963年生人"他看着那些字,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一生。末了他将材料合拢,锁回抽屉里,又在黑暗中独自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秋虫在墙根下鸣叫着,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而持续的计时。他听着那些声音,又想到刚才在宿舍门口看到的那七颗脑袋,参差不齐,歪歪扭扭,却凑在一起睡得无比安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厚茧和旧疤的双手,缓缓地、慢慢地,将它们握成了一个拳,又松开。
这是他头一次对"未来"这个从前模糊到几乎不存在的概念有了具体的形状,一间足够大的房子,七个慢慢长大的孩子,一份干净到可以写在纸上的身份,一条不需要逃亡的路。他花了将近四十年才走到这个"开始"面前,而他接下来要做的,是稳稳地走完它。
窗外月向西沉,秋露渐重。濠江入海口的水流在夜色中无声地涌动着,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蜿蜒的海岸线,汇入更广阔的海域。这座破旧福利院的屋檐下,廊灯一盏一盏地熄了,最后只剩灶间窗口还透着一线微光,那是熙旺睡前照例去检查了一遍煤球炉,确保火星彻底灭了,才转身回屋。
他走到门口时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正圆,洒下一地清辉,照在庭院里那把空荡荡的躺椅上,像在为一个即将到来的明天做着某种安静的、耐心的铺垫。2
写得太好啦,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