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泽 编剧
时间: 二一〇六年秋
地点: 阿拉木图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礼堂、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排练厅、漯河柳河滩、阿拉木图哈萨克斯坦国立模范剧院
舞台说明: 舞台分三块区域。舞台左侧为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礼堂,秋。一间宽敞的礼堂,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用中文、哈萨克文、俄文、英文四种文字写着:“豫西梆子郝派传承——第九代传人收徒仪式”。台下坐满了学者、学生和观众,有哈萨克族、俄罗斯族、维吾尔族、汉族、朝鲜族,还有几位从北京、巴黎、哈佛赶来的学者。舞台中央为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排练厅,秋。三面墙镶着镜子,木地板磨得发亮。把杆上搭着几件练功服,墙角堆着水袖和冬不拉。窗外的白杨树叶子金黄,在风里翻着。舞台右侧为漯河柳河滩,春。郝莉鸣坟前的茉莉丛连成了一大片,叶子绿油油的,花苞刚结。坟前那块石碑上刻着“豫西梆子郝派传承基地”。天幕上画着灰蓝色的天,秋天的云很高,风从北边来。
人物表:
郝小丝路——二十七岁,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豫西梆子传习班教师,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东方学系博士。皮肤白皙,头发黑黑的,扎着马尾辫。眼睛黑幽幽的,像郝莉鸣。穿一件红色练功服。
郝念鸣——五十岁,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东方学系副教授。黑头发扎成马尾辫,浅褐色眼睛,皮肤白皙。可眼睛黑幽幽的,像郝莉鸣。
叶尔兰——八十岁,哈萨克族音乐人。黑头发里白丝更多了。穿一件深蓝色哈萨克刺绣衬衫。
阿依娜——九十八岁,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东方学系退休教授。金色长发里银丝更多了,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着。穿一件白色西装外套。她坐在轮椅上,由古丽娜推着。
古丽娜——四十岁,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教师。黑头发,大眼睛,扎着一根马尾辫。穿一件红色毛衣。
安娜——十三岁,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学生,俄语版《刘全进瓜》主演。金棕色头发,浅褐色眼睛,皮肤白皙。穿一件碎花连衣裙。
学生甲(哈萨克族女孩)——十二岁,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学生。黑头发,深眼窝,扎着两根小辫子。穿一件蓝色校服。
学生乙(维吾尔族男孩)——十一岁,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学生。黑头发,大眼睛,瘦高个。穿一件红色毛衣。
学生丙(朝鲜族女孩)——十岁,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学生。黑头发,单眼皮,皮肤白皙。穿一件粉色连衣裙。
(幕启)
(舞台左侧,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礼堂。上午。台下坐满了人。郝小丝路站在台上,穿着红色练功服,扎着马尾辫。她二十七岁了,眼睛黑幽幽的,像郝莉鸣。阿依娜坐在轮椅上,由古丽娜推着,停在台侧。)
中国戏曲界专家代表:(站在台上,对着话筒)各位来宾,各位同学,今天是个好日子。豫西梆子郝派传承第九代传人收徒仪式,在这里举行。第九代传人,郝小丝路的学生——安娜、古丽娜尔、阿依古丽、金秀英。她们的师父,是郝小丝路。郝小丝路的太姥姥,是豫西梆子女艺人郝莉鸣。从郝莉鸣到郝小丝路,八代人。从郝小丝路到安娜她们,九代人。今天,郝小丝路把郝莉鸣的戏本传给她们。这是郝派传承的第九代。
(台下响起掌声。安娜、古丽娜尔、阿依古丽、金秀英走到郝小丝路面前,跪下来。郝小丝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本旧戏本,纸页黄得发黑,封面用毛笔写着“刘全进瓜”四个字。她把戏本放在安娜手心里。)
郝小丝路:(声音很轻,可很清楚)安娜,这本戏本,是我太姥姥郝莉鸣留下的。我太姥姥传给我姥姥,我姥姥传给我妈妈,我妈妈传给我。今天,我传给你们。你们是第九代。俄语、哈萨克语、维吾尔语、朝鲜语。四种语言。四种话。可调子是一个调子。太姥姥的调子。
安娜:(把戏本捧在手心里。她十三岁了,金棕色头发,浅褐色眼睛。她看了一会儿戏本,抬起头来)师父,我接着。
郝小丝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第九代。你太姥姥走了一辈子,没找着。她的戏本传了九代。没断。
(灯光暗。舞台中央亮起。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排练厅。第二天上午。郝小丝路站在排练厅中央,面前站着安娜、古丽娜尔、阿依古丽、金秀英。四个孩子,四种语言。)
郝小丝路:(用哈萨克语、俄语、汉语三种语言交替讲课)同学们,今天咱们学一句梆子。用四种语言唱。安娜用俄语唱。古丽娜尔用哈萨克语唱。阿依古丽用维吾尔语唱。金秀英用朝鲜语唱。我唱汉语。五个人,五种语言。一个调子。听好了——天上的梭罗什么人栽?
(她唱完了,看着四个孩子。)
安娜:(用俄语唱)Кто посадил небесные звёзды?
古丽娜尔:(用哈萨克语唱)Aspandagy sholpan dy kim ekken?
阿依古丽:(用维吾尔语唱)ئاسماندىكى ولاننى كىم تىككن؟
金秀英:(用朝鲜语唱)하늘의 별을 누가 심었나?
(四个孩子唱完了,郝小丝路站在排练厅中央,听着。四种语言,一个调子。她听完了,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颧骨微凸,眼睛眯成一条缝,跟郝莉鸣那张旧相片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郝小丝路:(开口)好。五种语言。一个调子。太姥姥的调子。你们记住了。不管走到哪儿,调子不能变。调子没变,根就没断。
(灯光暗。舞台右侧亮起。漯河柳河滩。春。郝小丝路站在郝莉鸣的坟前,穿着红色练功服,头上别着槐木簪子。郝念鸣站在旁边。叶尔兰背着冬不拉站在后面。阿依娜坐在轮椅上,由古丽娜推着。安娜、古丽娜尔、阿依古丽、金秀英站在旁边。坟前的茉莉丛连成了一大片,花苞刚结。)
郝小丝路:(蹲下来,把那块怀表放在坟前。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坟包)太姥姥,我收徒了。第九代。四个孩子。安娜是俄罗斯族,古丽娜尔是哈萨克族,阿依古丽是维吾尔族,金秀英是朝鲜族。四种语言。一个调子。你的调子。
郝念鸣:(站在旁边,眼睛湿了。她没擦)丝路,你太姥姥要是听见了,不知道该多高兴。
郝小丝路:(转过头看郝念鸣)姥姥,我教她们的时候,用的还是太姥姥的调子。词变了,语言变了,可调子没变。
阿依娜:(坐在轮椅上,由古丽娜推过来。她九十八岁了,可眼睛还是亮的。她看了一会儿郝小丝路,忽然开口)丝路,过来。
郝小丝路:(跑到轮椅旁边)阿依娜太奶奶。
阿依娜:(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她的手枯瘦如柴,可攥得很稳)丝路,太奶奶跟你说件事。你太姥姥走的时候,一个人。没人送她。可今天,你来了。你收了九个徒弟。四种语言。她要是知道,不知道该多高兴。
郝小丝路:(歪着脑袋)太奶奶,太姥姥能听见我唱吗?
阿依娜:(看着坟包。坟前的茉莉丛在风里轻轻晃着)能听见。她一直在听。
(灯光暗。舞台全暗。黑暗中,传来一个女声,在唱豫西梆子的“慢板”。调子高,腔口亮,一句一句往上走,走到高处停一停,再往下落。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丝颤。这次唱的人不止一个。郝小丝路的声音,二十七岁的;安娜的声音,十三岁的,俄语的;古丽娜尔的声音,十二岁的,哈萨克语的;阿依古丽的声音,十一岁的,维吾尔语的;金秀英的声音,十岁的,朝鲜语的。五个声音叠在一起——)
“天上的梭罗什么人栽?地下的黄河什么人开?什么人把守三关口?什么人出家未曾回来——”
(灯光再亮时,舞台上只剩下郝小丝路一个人。她站在漯河柳河滩上,郝莉鸣的坟前。坟前的茉莉丛连成了一大片,叶子绿油油的,花苞刚结。她手里攥着那根红头绳。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颗启明星。天还没全黑,可那颗星已经亮起来了。)
郝小丝路:(声音很轻,可很清楚)太姥姥,我收徒了。第九代。四个孩子。四种语言。一个调子。你的调子。等我老了,她们接着教。第十代。第十一代。你的路,走不完。
(她转过身,往柳河大堤上跑去。她跑得很快,马尾辫在风里甩着。风吹起她的红色练功服下摆。她跑到大堤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跑。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春天的暮色里。)
(幕落。)
李明泽附记: 第五十五幕取材于郝小丝路《第九代收徒记》及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收徒仪式记录。二一〇六年秋,豫西梆子郝派传承第九代传人收徒仪式于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举行。郝小丝路收安娜(俄罗斯族)、古丽娜尔(哈萨克族)、阿依古丽(维吾尔族)、金秀英(朝鲜族)四徒,将郝莉鸣旧戏本传之。同年冬,郝小丝路于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排练厅以五种语言教授《刘全进瓜》选段,安娜用俄语、古丽娜尔用哈萨克语、阿依古丽用维吾尔语、金秀英用朝鲜语、郝小丝路用汉语,五种语言,一个调子。二一〇七年春,郝小丝路携四徒赴漯河柳河滩,拜谒郝莉鸣墓。阿依娜时年九十八岁,专程自阿拉木图赴漯河。此幕以郝小丝路收徒第九代为结,亦为后续“第三卷:郝小丝路成长”“豫西梆子进校园”“郝家第十代传承”等情节埋下伏笔。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