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第四十一幕

李明泽 编剧

时间： 二〇八三年秋至二〇八五年春

地点： 阿拉木图郝念鸣与叶尔兰的家、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排练厅、漯河柳河滩、北京中国戏曲学院剧场

舞台说明： 舞台分三块区域。舞台左侧为阿拉木图郝念鸣与叶尔兰的家，秋。客厅里小床换成了单人床，床上铺着碎花床单。书架上多了几本哈萨克文、汉文、俄文的儿童读物。墙上钉着软木板，板上贴着郝莉鸣的旧相片、地图和一张新剪报——剪报上是郝小丝路在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汇报演出的新闻。窗台上那盆茉莉长得正旺，旁边多了一盆新扦插的。舞台中央为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排练厅，冬。三面墙镶着镜子，木地板磨得发亮。把杆上搭着几件练功服，墙角堆着水袖。窗外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抖着。舞台右侧为漯河柳河滩，春。郝莉鸣坟前的茉莉丛连成了一大片，叶子绿油油的，花苞刚结。坟前那块石碑上刻着“豫西梆子郝派传承基地”。天幕上画着灰蓝色的天，秋天的云很高，风从北边来。

人物表：

郝小丝路——五岁半，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学前班学生。皮肤白皙，头发黑黑的，扎着两根小辫子。眼睛黑幽幽的，像郝莉鸣。穿一件红色毛衣。

郝念鸣——三十岁，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东方学系讲师，豫西梆子传习班教师。黑头发扎成马尾辫，浅褐色眼睛，皮肤白皙。可眼睛黑幽幽的，像郝莉鸣。穿一件红色练功服。

叶尔兰——五十九岁，哈萨克族音乐人。黑头发里白丝更多了。穿一件深蓝色哈萨克刺绣衬衫。

阿依娜——七十六岁，哈萨克斯坦国立大学东方学系教授。金色长发里银丝更多了，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着。穿一件白色西装外套。

古丽娜——十九岁，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学生，郝念鸣的助教。黑头发，大眼睛，扎着两根小辫子。穿一件红色毛衣。

（幕启）

（舞台左侧，阿拉木图郝念鸣与叶尔兰的家。傍晚。郝小丝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图画书。她五岁半了，扎着两根小辫子，眼睛黑幽幽的。她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在图画书的空白处画字。画的是“郝”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郝念鸣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菜。）

郝念鸣：（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走到书桌旁边）丝路，作业写完了？

郝小丝路：（没抬头，继续画字）写完了。我在写太姥姥的名字。

郝念鸣：（低头看着女儿写的字。一排一排的“郝”字，写得规规矩矩）写得真好。

郝小丝路：（把铅笔放下，抬起头来）妈妈，今天在学校，他们笑我。

郝念鸣：（身体往前倾了倾）谁笑你？

郝小丝路：（低下头，看着图画书上的字）几个同学。他们说，我是中国人，不是哈萨克斯坦人。他们说，我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可头发是黑的，说话像中国人，不像哈萨克人。他们问我，你到底是哪国人？

郝念鸣：（伸手把女儿的手攥住了。她的手热乎乎的）丝路，你听妈妈说。你是哈萨克斯坦人，也是中国人。你太姥姥是河南漯河人，你太姥爷是新疆石河子人，你爷爷是阿勒泰哈萨克人。你身上流着三种血。可你的根，在漯河。你太姥姥的戏，是河南梆子。你唱的那两句，是河南话。

郝小丝路：（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湿了，可没掉泪）妈妈，我想去漯河。

郝念鸣：（愣了一下）去漯河？现在？

郝小丝路：（点头）现在。我想看看太姥姥的坟。我想看看柳河滩。我想看看那丛茉莉。

（郝念鸣看着女儿。五岁半了，扎着两根小辫子，眼睛黑幽幽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五岁那年，在阿拉木图，阿帕奶奶跟她说太姥姥的故事。那时候她也像丝路这么大，心里有一个念头，要找到那个唱戏的女人。她找到了。她的女儿，也在找。）

郝念鸣：（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她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框，框里镶着郝莉鸣的旧相片。相片上的郝莉鸣穿着戏装，微微偏着头，眉梢上挑。她把相框放在书桌上，放在郝小丝路面前）丝路，你看。这是太姥姥。她五岁的时候，在河南漯河。她六岁学戏，十八岁成名。她走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你身上有她的血。你想去漯河，妈妈带你去。

（灯光暗。舞台中央亮起。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排练厅。第二天上午。郝小丝路站在排练厅中央，穿着一件红色毛衣，扎着两根小辫子。古丽娜站在她对面，手里攥着一本哈萨克文注音的梆子戏本。）

古丽娜：（用哈萨克语讲课）丝路，今天咱们学一句梆子。用哈萨克语唱。我唱一句，你跟着唱一句。听好了——Aspandagy sholpan dy kim ekken?

郝小丝路：（跟着唱）Aspandagy sholpan dy kim ekken?

古丽娜：（点头）好。接着唱——Zher astyngyzdegi Sarı ozen dy kim ashqan?

郝小丝路：（跟着唱）Zher astyngyzdegi Sarı ozen dy kim ashqan?

**（她唱到这儿，停下来。她五岁半了，小辫子在脑后晃着，眼睛黑幽幽的。她忽然开口）古丽娜姐姐，我想用汉语唱。

古丽娜：（愣了一下）汉语？

郝小丝路：（点头）太姥姥是河南人。她用汉语唱。我也用汉语唱。

古丽娜：（看着她。十九岁了，黑头发，大眼睛，扎着两根小辫子。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用汉语唱。我用哈萨克语唱。咱们一人一句。

（她清了清嗓子，用哈萨克语唱——Aspandagy sholpan dy kim ekken? 郝小丝路接下去，用汉语唱——地下的黄河什么人开？古丽娜接着用哈萨克语唱——Zher astyngyzdegi Sarı ozen dy kim ashqan? 郝小丝路用汉语唱——什么人把守三关口？什么人出家未曾回来——）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哈萨克语的，汉语的。调子都是梆子的调子。）

（灯光暗。舞台右侧亮起。漯河柳河滩。春。郝小丝路站在郝莉鸣的坟前，穿着红色毛衣，扎着两根小辫子。郝念鸣站在旁边。坟前的茉莉丛连成了一大片，花苞刚结。）

郝小丝路：（蹲在坟前，用手摸了摸那块刻着“郝莉鸣”的石头。石头冰凉，可她的手掌热乎乎的）太姥姥，我是丝路。我五岁半了。我从阿拉木图来看你。

郝念鸣：（蹲在她旁边）丝路，你太姥姥五岁的时候，在河南漯河。她六岁学戏，跟着戏班子走村串巷。她五岁那年，在郝家圩子的老槐树底下玩。那棵树还在。

郝小丝路：（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红头绳。她从自己辫子上解下来的）太姥姥，这个给你。你戴。

（她把红头绳放在坟前，用小石头压住。红头绳在风里飘着，红艳艳的。）

郝小丝路：（退后一步，看着坟包。她忽然开口，用汉语唱起来——天上的梭罗什么人栽？地下的黄河什么人开？）

（她唱到这儿，停了一下。然后她用哈萨克语接着唱——Aspandagy sholpan dy kim ekken? Zher astyngyzdegi Sarı ozen dy kim ashqan? 唱完了，她站在坟前，喘着气。）

郝念鸣：（站在旁边，眼睛湿了。她没擦，就那么站着）丝路，你唱得真好。汉语的，哈萨克语的，都唱了。

郝小丝路：（转过头看郝念鸣）妈妈，太姥姥能听见吗？

郝念鸣：（走过去，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能听见。她一直在听。

（灯光暗。舞台全暗。黑暗中，传来一个女声，在唱豫西梆子的“慢板”。调子高，腔口亮，一句一句往上走，走到高处停一停，再往下落。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丝颤。这次唱的人是郝小丝路。她五岁半了，嗓子奶声奶气的，可调子准，腔口亮。她用汉语唱——天上的梭罗什么人栽？地下的黄河什么人开？又用哈萨克语唱——Aspandagy sholpan dy kim ekken? Zher astyngyzdegi Sarı ozen dy kim ashqan?）

（灯光再亮时，舞台上只剩下郝小丝路一个人。她站在漯河柳河滩上，郝莉鸣的坟前。坟前的茉莉丛连成了一大片，叶子绿油油的，花苞刚结。她手里攥着那根红头绳。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颗启明星。天还没全黑，可那颗星已经亮起来了。）

郝小丝路：（声音很轻，可很清楚）太姥姥，我唱完了。汉语的，哈萨克语的。都唱了。等我长大了，我把全本翻成三种语言。汉语、哈萨克语、俄语。唱给全世界听。

（她转过身，往柳河大堤上跑去。她跑得很快，小辫子在风里甩着。风吹起她的红色毛衣下摆。她跑到大堤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跑。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春天的暮色里。）

（幕落。）

李明泽附记： 第四十一幕取材于郝小丝路《我的两种话》及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教学记录。二〇八三年秋，郝小丝路入阿拉木图市立音乐学校学前班，师从古丽娜学习豫西梆子，以哈萨克语、汉语双语演唱。同年冬，郝小丝路于漯河柳河滩郝莉鸣坟前首次以双语演唱《刘全进瓜》选段。二〇八五年春，郝小丝路入阿拉木图市立小学，课余继续学习梆子。此幕以郝小丝路在柳河滩双语演唱为结，亦为后续“第三卷：郝小丝路成长”“豫西梆子进校园”“郝家第七代传承”等情节埋下伏笔。是为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