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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幕

黄土地往事

李明泽 编剧

时间: 二〇〇〇年夏至秋

地点: 漯河陈家坡柳河滩、陈家坡陈中原办公室、信阳潢川来龙乡郝湾村磨坊旧址

舞台说明: 舞台分三块区域。舞台左侧为柳河滩,那片“地气硬”的滩地上,野草绿得发黑,草丛里几座坟包错落地排着,坟包上长着苦楝树,叶子在风里翻着灰白的背面。郝大成、郝莉鸣、李梅的坟前各立着一块小石碑,碑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可字还认得出。坟前摆着那个缺了口的瓦罐,瓦罐里的茉莉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小白花,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柳河大堤上,几棵老柳树垂着枝条,枝条拂着水面,水是浑黄的,缓缓流着。舞台中央为陈家坡陈中原办公室,一间水泥地面的屋子,墙上挂着一幅漯河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着几个点——郝家圩子旧址、陈家坡、柳河滩。靠墙一排铁皮档案柜,柜顶上堆着旧报纸和文件盒。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手稿和几张旧相片。舞台右侧为信阳潢川来龙乡郝湾村磨坊旧址,淮河支流岸边,一座土坯墙的磨坊,屋顶塌了大半边,只剩几根椽条横七竖八地戳着。磨坊里还留着一盘石磨,磨盘上糊着干了的泥浆。墙角有一个土炕,炕上铺着一层干草,草已经霉烂了,发黑。墙上挂着一张旧年画,画上是一个抱鲤鱼的胖娃娃,颜色褪得只剩灰白。磨坊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丫伸向天空,树上挂着一口铁钟,钟绳垂下来,风一吹,绳头轻轻晃着。天幕上画着灰蓝色的天,秋天的云很高,风从淮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稻谷的香味。

人物表:

郝疆豫——二十三岁,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生。头发齐耳,穿一件白衬衫和牛仔裤,干净利落。人瘦了,颧骨微凸,可眼睛还是那么亮,黑幽幽的,像郝莉鸣。

陈中原——四十五岁,漯河市文化局副局长,北京大学中文系访问学者。穿一件灰夹克,戴一副黑框眼镜。人清瘦,颧骨微凸,说话带着河南口音。笑起来的时候,颧骨微凸,眼睛眯成一条缝,跟陈俊生那张旧相片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宋淑兰——六十八岁,潢川来龙乡郝湾村村民。头发花白,用一根银簪子别着。穿一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可干干净净。人瘦小,背微驼,可眼睛亮,说话利索。她是当年跟郝莉鸣学戏的五个丫头之一。

宋淑兰的孙女——二十岁,潢川县城关镇人,在信阳师范学院读中文系。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碎花布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幕启)

(舞台左侧,柳河滩。上午。阳光很好,照得河滩上的野草绿得发亮。郝疆豫蹲在郝莉鸣的坟前,面前摆着那本旧戏本,她正用钢笔在一个笔记本上抄着什么。陈中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台照相机,对着坟包和墓碑拍了几张。)

郝疆豫:(抄完一行,抬起头)陈叔,我太奶奶的坟,是你家管的?

陈中原:(把照相机收起来,蹲在她旁边)我爷爷管的。他管了五十年。他走之前,嘱咐我爹接着管。我爹老了,又嘱咐我。我接着管。

郝疆豫:(看着坟包。坟包不大,土是黑的,上面长着几棵苦楝树,刚抽了新叶)陈叔,我太奶奶到底死在哪一年?

陈中原:(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你陈爷爷信里写,民国二十七年她走进黄水,再没出来。可他又写,一九六〇年在漯河火车站碰见过她。这两件事,对不上。

郝疆豫:(把笔记本合上)那你信哪个?

陈中原:(吐了一口烟。烟在风里散了)我信后一个。我爷爷不会认错人。他眼睛毒得很,隔着一里地都能认出人来。他说他看见你太奶奶了,那就是看见了。

郝疆豫:(站起来,走到柳河大堤上。河水浑黄,缓缓流着,看不见头,看不见尾)陈叔,我想去潢川。

陈中原:(把烟掐灭,站起来)潢川?

郝疆豫:(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信阳潢川县来龙乡郝湾村)我在北大图书馆查到一份资料。潢川县文化馆一九七二年编的《民间艺人登记表》,上面有一个名字——郝莉鸣。来龙乡郝湾村,豫西梆子艺人,一九七二年病故。

陈中原:(接过纸条看了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郝湾村。我爷爷信里也提过这个地名。他说一九六〇年在漯河碰见你太奶奶,她跟他说,她住在一个叫郝湾村的地方。

郝疆豫:(看着远处的天边)陈叔,你陪我去一趟。

(灯光暗。舞台中央亮起。陈家坡陈中原办公室。下午。郝疆豫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旧档案。档案是复印件,纸页发黄,上面盖着潢川县文化馆的红章。陈中原站在地图前面,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了郝湾村的位置。)

郝疆豫:(念档案上的字)“郝莉鸣,女,河南漯河人,豫西梆子艺人。一九五三年流落至潢川来龙乡郝湾村,住磨坊。在村中教幼童唱戏为生。一九七二年冬病故,葬于村后土坡。无亲属认领。”无亲属认领。

陈中原:(从地图前面转过身来)无亲属认领。你爷爷郝荒那时候在新疆,你爹还小。没人知道她在这儿。

郝疆豫:(把档案放下)她一个人。在磨坊里住了十九年。从一九五三到一九七二。她一个人熬砖茶,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教村里的丫头唱戏。她等了一辈子。等我太爷爷,等我爷爷,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陈中原:(走到她旁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疆豫,你太奶奶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她认准了要等你太爷爷,就等了一辈子。你太爷爷没来。你爷爷来了,可她不知道。

郝疆豫:(站起来)陈叔,咱们明天就走。

(灯光暗。舞台右侧亮起。信阳潢川来龙乡郝湾村。傍晚。淮河支流岸边,磨坊旧址。土坯墙的磨坊塌了大半边,屋顶露着天。磨坊里那盘石磨还在,磨盘上糊着干泥。土炕上的干草霉烂了,发黑。墙上那张旧年画还剩半边,画上胖娃娃的脸褪得只剩灰白。磨坊门口,老槐树上挂着一口铁钟,钟绳在风里轻轻晃着。郝疆豫站在磨坊门口,往里看。陈中原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照相机,可没拍。)

郝疆豫:(走进磨坊。她踩在干草上,干草发出簌簌的响声。她走到石磨跟前,伸手摸了摸磨盘。磨盘冰凉,糊在上面的干泥一片一片往下掉。她蹲下来,看磨盘底下。底下有一块青砖,砖面上刻着几个字,被泥糊住了。她用手把泥抠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郝……莉……鸣……之……位。

陈中原:(蹲下来看。他的眼睛湿了)她自己刻的。她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她。

郝疆豫:(站起来,往磨坊深处走。土炕上那层霉烂的干草底下,有一个布包。布包是用蓝布裹的,蓝布褪成了灰白色。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油纸包。油纸包着三样东西:一本旧戏本,一块怀表,一封信。戏本纸页发黄,封面用毛笔写着“刘全进瓜”四个字。怀表是黄铜壳子,表链断了半截,链子上坠着那个心形小坠子。信没有封皮,只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她把信展开,信上的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郝莉鸣的信(画外音):“郝荒:娘走了。娘去找你爹。找着了就回来。找不着,你也甭等娘。你好好过。你爹叫郝大成。你娘叫郝莉鸣。你叫郝荒。荒年的荒。记住。”

(郝疆豫把信贴在胸口。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信纸上,洇湿了“郝莉鸣”三个字。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磨坊外面,老槐树上的铁钟被风吹了一下,钟锤撞在钟壁上,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宋淑兰从村口方向走过来。她六十八岁了,头发花白,用一根银簪子别着。穿一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人瘦小,背微驼,可眼睛亮。她走到磨坊门口,站住了,看着郝疆豫手里那个布包。)

宋淑兰:(声音有些抖)你是……郝老师的什么人?

郝疆豫:(转过身)我是她曾孙女。我叫郝疆豫。

宋淑兰:(走进磨坊。她看着郝疆豫。小姑娘二十三岁,颧骨微凸,下巴尖,眼睛黑亮亮的。跟她师父一模一样)你太奶奶教我唱戏。我八岁跟她学,学了五年。后来不让唱了,我嫁了人,生了孩子。可我天天想着她。

郝疆豫:(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奶奶,我太奶奶在这儿,是咋过的?

宋淑兰:(在土炕边上坐下来。干草簌簌响)她一个人住磨坊。白天种半亩红薯,晚上教我们唱戏。她嗓子倒了,唱不了了,可调子在心里。她一句一句教我们。教《刘全进瓜》,教《秦香莲》。她教戏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有一回,我问她:“郝老师,你为啥一个人?”她说:“等人。”我问等谁,她不说。后来我长大了,懂了。她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来。

(灯光暗。舞台全暗。黑暗中,传来豫西梆子的“慢板”。调子高,腔口亮,一句一句往上走,走到高处停一停,再往下落。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丝颤。这一次,唱的人不止一个。宋淑兰的声音,老年的,沙哑的;郝疆豫的声音,年轻的,清亮的;还有郝莉鸣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从很久以前飘过来的。三个声音叠在一起,唱的是同一段词——)

“天上的梭罗什么人栽?地下的黄河什么人开?什么人把守三关口?什么人出家未曾回来——”

(灯光再亮时,舞台上只剩下郝疆豫一个人。她站在磨坊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蓝布包,包里装着旧戏本、怀表、信。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出她颧骨微凸的轮廓和黑亮亮的眼睛。老槐树上的铁钟在风里轻轻晃着,钟声闷闷的,传得很远。远处淮河大堤上,有牛群在吃草,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一根竹笛,曲子悠悠的,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郝疆豫抬起头,看着天边那片火红的云,跟郝莉鸣走进黄水那天晚上的天,一模一样。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蓝布包贴在胸口。)

郝疆豫:(自言自语)太奶奶,你等了一辈子。他没来。可你的曾孙女来了。

(幕落。)

李明泽附记: 第十一幕取材于郝疆豫《郝莉鸣晚年行踪考》及潢川县文化馆档案。一九七二年,郝莉鸣病逝于潢川来龙乡郝湾村磨坊,葬于村后土坡,坟头朝北。其遗物——旧戏本、怀表、书信——藏于磨坊土炕干草之下,二〇〇〇年夏为郝疆豫发现。宋淑兰者,郝莉鸣在潢川所教五名幼童之一,一九五三年至一九五八年随郝莉鸣学戏,后嫁于本村,以务农为生。二〇〇〇年秋,郝疆豫将郝莉鸣遗骨自潢川迁回漯河,葬于柳河滩郝大成坟旁。迁葬之日,陈家坡、郝家圩子迁并户数十人自发前来,为郝莉鸣立碑。碑文由陈中原撰写,郝疆豫书丹。碑正面刻:“郝莉鸣之墓”。碑背面刻:“豫西梆子女艺人,河南漯河郝家圩子人,生于一九〇六,卒于一九七二。一生寻亲,终葬于此。”碑前植茉莉一株,取“莫离”之意。二〇〇一年春,郝疆豫赴新疆石河子,将郝莉鸣旧戏本、怀表、书信等物捐赠石河子市档案馆。同年秋,郝疆豫赴阿拉木图,拜访Aisulu,获赠郝莉鸣相片原件。二〇〇二年,郝疆豫重返北京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专事豫西梆子研究。此幕以郝莉鸣遗物重见天日为结,亦为后续“郝莉鸣日记发现”“豫西梆子申遗”等情节埋下伏笔。是为记。1

段评

怎么也太有代入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