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我们总是低估了时间的重量，有时候，它会把过往淡化的轻如鸿毛；有时候，它会把过往压成沉重的一座山，无法跨越

只能独自消化到仿佛不值一提

又到了秋季啊…

让我想起了她——祁柠

祁柠是我以前的朋友，而现在她长眠于黄土之中，不肯醒来

三年前，我认识了她，彼时阳光正好，那是一年夏季，烈日艳阳

那天的风裹着盛夏滚烫的热气，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发亮，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太阳穴发涨。我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作业本，指尖被纸页边缘磨得发疼，低着头快步往教学楼走，没留意拐角冲出来的人，直直撞了上去

本子哗啦一下撒了满地，白纸黑字散在被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我慌忙蹲下去捡，耳边先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带着一点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跑太快了。”

我抬头，就看见了祁柠

她扎着简单的高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睛很亮，像盛着盛夏正午的阳光

她没等我回话，已经跟着蹲下身，手指飞快地收拢散落的本子，指尖碰到我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的温度

“我叫祁柠。”她把整理好的一摞本子递到我怀里，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有浅浅的梨涡，“我在隔壁班，下次我一定慢一点，不莽撞了。”

那是我们故事的开端，在喧闹燥热的夏日，蝉鸣永不停歇，风是热的，阳光是烈的，而她笑着朝我伸出手，像一捧猝不及防落在我世界里的光

我那时候性子闷，不爱说话，习惯一个人待着，很少主动去结交谁

身边的人大多觉得我冷淡、不好靠近，只有祁柠不一样。她好像天生就带着蓬勃的暖意，不害怕我的沉默，也不会因为我话少就慢慢走远

她会在课间穿过走廊，跑到我的教室门口，塞给我一颗橘子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会在午休的时候拉着我躲在梧桐树荫底下，和我讲她看见的趣事，讲路边流浪的小猫，讲她想看的晚霞；会在我考试失利低着头沉默的时候，安安静静陪在我旁边，不催我快点开心起来，只是轻轻拍一拍我的后背

我从前总觉得，人和人之间的联结都是易碎的，早晚都会走散

可祁柠让我慢慢生出了贪心，我偷偷想着，这一次或许不一样。我开始期待课间的脚步声，期待她带着笑意的脸，期待那些被她填满的、平淡枯燥的日子

我们会一起在放学的路上慢慢走，避开主干道的车流，沿着街边的人行道闲逛。夕阳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她和我说她的梦想，说以后想考去南方一座临海的城市，想在海边租一间小房子，清晨推开窗就能看见海浪，傍晚踩着沙滩看落日。她说，海边的风会很温柔，不会像这里的夏天一样燥热

我安静听着，记下来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那时候悄悄在心里盘算，如果以后她真的去海边，我也努力跟上，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海，一起吹咸湿的海风

秋天来的时候，我们会捡落在地上的枫叶。祁柠喜欢红色深一点的，叶脉清晰，她会把好看的枫叶夹进笔记本里，做成标本。她递给我一片，说：“你收好，等到以后我们分开的时候，看见枫叶，就能想起我啦。”

我当时还皱着眉反驳她：“我们不会分开的。”

她只是笑，没有接话，指尖轻轻摩挲枫叶的边缘。现在回头去想，我不知道那时候她是不是已经感知到了什么，是不是早就清楚，她和我的时间，根本没有那么长

冬天落雪的时候，她会攥着我的手慢慢走，她的手永远比我暖和，把我的手包在她的掌心里面。雪落在她的发梢，像撒了一层细碎的白霜

她会仰着头接飘落的雪花，眼睛弯起来，和我说雪落下来的时候，世界就会变得很安静，所有烦心事好像都能暂时藏起来

那一段日子，是我漫长灰暗的青春里，为数不多透亮的时光，我习惯了有她的存在，习惯了分享所有细碎的情绪，开心的、委屈的、难以说出口的烦恼，我都愿意讲给她听

她是第一个接住我所有敏感和脆弱的人，我以为这份陪伴会一直延续下去，从盛夏，到秋冬，再往后许许多多的年岁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一开始只是她偶尔缺席，课间不再跑到教室门口找我，放学的时候，也常常说有事不能一起走。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轻轻笑着说最近有点累，要去医院复查。我那时候太迟钝了，只当是普通的小病，叮嘱她好好休息，完全没有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她还是会给我带糖，只是笑容慢慢变少了，脸色总是淡淡的苍白，从前亮晶晶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很少再和我提起海边，提起未来的计划，很多时候我们并排坐着，长久地沉默

我隐隐觉得不安，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害怕问出口之后，会听见我承受不住的答案。我只能笨拙地陪着她，尽量不惹她难过

最后一次见面，也是秋天

风已经凉了，路边的树开始大片落叶，枯黄的叶子被风卷着，在地上打旋

她还是递给我一颗橘子糖，和初见时一模一样的味道

只是这一次，她的指尖冰凉

“我要转走了……”她看着我，声音轻轻的，莫名带着点心虚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总把心事憋在心里，难过的时候，别一个人硬扛。”

我心里慌得厉害，抓着她的手腕问她要去哪里，为什么转学，她只是摇了摇头，告诉我

“我们会再见的……”

“我不在，你也要记得好好看晚霞，好好捡枫叶，替我去看看海边。”

那时候我听不懂这句话背后沉重的含义，我固执地和她说，我等你回来

她抱了抱我，很轻很短的一个拥抱，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走远，消失在街角，风卷着落叶扑到我的脚边。我怎么也想不到，那就是最后一面

消息传来的时候，是一个普通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和今天很像

别人告诉我，祁柠走了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啊，她不是转学了吗？”

那人摇了摇头

“她去世了”

我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大脑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不信，怎么会呢，她明明说好，只是暂时离开

可事实没有办法推翻

她长眠在了黄土之下，永远停在了那个秋天，她想去看的海，再也没有机会抵达；她夹在本子里的枫叶标本，再也不会新增；她答应过要和我一起走过的岁岁年年，全部作废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活在一种割裂的恍惚里

我习惯性地往教室门口望，期待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放学路上，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等着身边有人和我搭话；路过小卖部，看见橘子糖，会伸手去买，买到之后才猛然想起，再也没有人会来和我分一颗

我明明清楚地知道她已经不在了，可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期盼，总是不肯熄灭。于是我开始自欺欺人，假装她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是暂时没有办法联系我，或许在哪一天，她还会像三年前那个盛夏一样，笑着朝我走过来

这种自欺，有时候能短暂安抚我，更多时候，是加倍的折磨

我会翻我们从前的聊天记录，一遍一遍，看她发给我的消息，看她分享给我的晚霞照片。那些文字还安安稳稳躺在对话框里，发消息的人，却永远不会再回复了

我保留着她送给我的那片枫叶，夹在我的笔记本最里面。叶片早就干枯褪色，红色慢慢褪成暗沉的棕黄，叶脉依旧清晰。我常常在深夜翻开本子，盯着那片枫叶发呆，指尖轻轻碰上去，再也没有当年鲜活的温度

秋天一年又一年准时到来

每一次秋风起，落叶铺满街道的时候，我都会想起祁柠。秋风是她，飘落的叶子是她，傍晚天边淡粉色的晚霞，也像她。世界上所有温柔安静的景致，都很容易让我想起她

身边的人慢慢往前走，开启新的生活，认识新的朋友，时间好像真的把很多事情冲淡了。只有我好像停在了原地，停在她离开的那个秋天，没有办法往前走

别人会劝我放下，说人总要和离别和解，逝者已经安息，我不该一直困在回忆里。道理我都懂，我清清楚楚明白，悲伤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祁柠不会因为我的想念，重新回到我身边

可想念本身，是不受理智控制的

它会在某个安静的瞬间突然涌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可能是吃到一颗橘子糖的时候，可能是看见一片好看的落叶的时候，也可能只是像现在这样，秋风吹进窗户，我忽然就想起她，心里空落落的，钝钝地疼

我有时候会对着空气和她说话，问她那边冷不冷，会不会看见好看的晚霞，有没有如愿看见大海。我知道不会有回应，可我还是想说。好像只要我一直记得她，她就没有真正消失，她还存在于我的记忆里面，鲜活地笑着，有着亮晶晶的眼睛

我见过很多次海边的照片，海浪翻涌，落日沉进海面，像她当初描述的模样。我答应过她，替她去看海，这个约定我一直记着。只是我总在想，如果可以，我希望是我们一起去，而不是我一个人，带着两个人的心愿站在沙滩上

我也慢慢学会了把情绪藏起来，像从前那样，很多难过的时刻，独自消化。旁人看起来，我和从前没有两样，照常上课，照常做题，和身边的人简单说笑。只有我自己清楚，心底有一块地方，永远空着，是留给祁柠的位置

这份想念不能和别人反复诉说，说多了只会变成别人眼里沉重的负担。所以我把它收好，安安静静放在心底，只有在这样夜深人静、秋风漫上来的时候，才敢放出来

时间真的很奇妙。它可以抚平很多尖锐的伤口，让撕心裂肺的痛哭慢慢变成沉默的惦念，可它永远没有办法抹去一个人留在心底的痕迹。有些告别不是轰轰烈烈的崩溃，是往后漫长岁月里，无数次细碎、安静的想念

又是一年秋天

窗外的风不停，卷起枯黄的树叶，沙沙作响

祁柠，你还好吗

我又想你了

我没有办法把你忘掉，也不想忘掉

我会好好活着，好好看晚霞，好好收集好看的落叶，等到有一天，我会替你去看一看那片你心心念念的海

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一起往前走

只是偶尔，还是会很遗憾

遗憾那年盛夏撞进我生命里的人，没能陪我走过更多的春秋。遗憾我们说好的很多事情，最后都没能兑现

如果有来生，希望你可以平安顺遂，长久地活在阳光下，随心所欲地去看海，不必匆匆退场

如果可以，希望来生，我们还能遇见

又或者，如果你觉得人间太苦，那便祝你在另一个世界，永远安稳，永远有永不落幕的晚霞，和吹不完的温柔海风

风还在吹，秋天还很长

我会一直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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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你们的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连她的死讯我都是一年后才知道

她有一个妹妹，他们用同一个号

那天，我注意到她说话方式变了

我就问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发语音吗，现在怎么不发了”

“我是她妹妹”

“那你姐呢？”

“……我们私信说”

“干嘛这么神神秘秘的”

其实我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猜测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

“我姐姐去年10月份去世了，胃癌”

“开玩笑呢吧，怎么可能”

“我也希望这是假的”

“她死前给你们的共友，有的发了歌，有的是临终遗言，对你……她告诉我，不要让你知道，怕你会崩溃，怕你一时想不开……”

后面的话我没在听

眼泪模糊了我的眼睛

这家伙，多看看亲人吧

真出生，真傻，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呢

我知道你命硬着呢

快醒来吧

别不理我了

现她死亡已经两年了

每每回想还是会牵动我的心神

然后闷闷的哭一场

因为没人会再接住我的情绪了

没人会笑着哄我我了

没人会边讲笑话边开导我了

晚安，祁柠

下辈子我们还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