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深冬。
朔风卷着碎雪横掠京华,浩浩荡荡压过整座紫金皇城。高耸的宫墙隔绝了市井烟火,却拦不住凛凛寒风穿檐而过,卷起檐角垂落的冰棱,簌簌落雪砸在青石阶上,碎成一片冰凉的水雾。放眼望去,万里长空灰白沉郁,层层琉璃殿宇覆着厚雪,金碧尽敛,只剩一片死寂苍茫的白,衬得皇家宫阙肃穆冷寂,生人勿近。
紫宸殿是大曜帝王的正殿,执掌天下权柄,收纳四海朝拜,本该是整座皇城最威严凛冽的地方。可今日,殿内殿外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殿外地风彻骨,冻得侍卫甲胄凝霜,连呼吸都能凝成白雾。殿内地龙炽盛,滚滚暖意盘旋梁柱之间,混着经年不散的沉水香,酿出一室缱绻温软的气息,温柔得消解了所有皇权肃杀。
伺候在殿外廊下的是帝王贴身总管,洪公公。
洪公公自朱志鑫潜邸时期便随侍左右,如今位居大内总管,掌宫中所有内侍调度,性子沉稳内敛,心思缜密至极,是整座皇宫里唯一真正看透帝王心性、也唯一敢在雷霆盛怒之下稳住局面的人。他从不掺和后宫纷争、不站队世家门阀,一辈子只忠于一个人——当今陛下,朱志鑫。
此刻他垂手立在风雪檐下,素色锦缎太监服外罩薄绒披风,眉眼恭谨,却不露半分谦卑,周身是久伴帝王养成的沉敛威压。他静静听着殿内细碎动静,也听着宫道远处频频传来的风声流言,心底清明。
今日早朝,是永熙三年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场廷议。
满朝文武、宗室重臣齐聚太极殿,领头乃是三位三朝顾命太傅,分别是崔嵩,出身博陵崔氏;周怀安,出身汝南周氏;温景明,出身太原温氏。三大家族皆是北方老牌门阀,世代簪缨,根基盘根错节,把控文坛、吏治、舆论数十年。此刻三人伏跪丹陛,身后紧随数十世家朝臣,齐齐叩首,白头泣血,死谏君王。
字字泣血,句句忠言,尽数指向深宫之中那一人——苏新皓。
自半年前,朱志鑫力排朝野众议,将罪臣苏氏遗孤接入宫中、破例封为君夫、独宠一身开始,朝野的非议与弹劾就从未断绝。
世人皆知,朱志鑫是千年难遇的铁血暴君。
他十五岁临危受命,在先帝猝崩、诸王割据、朝野分崩离析的乱世里仓促登基。彼时皇权旁落,宗亲跋扈,权臣把持朝政,偌大的大曜江山摇摇欲坠。无人看好这位年少新帝,皆以为朱氏基业终将断送稚子之手。
可三年光阴,足以颠覆所有偏见。
少年帝王以雷霆铁血手段肃清叛乱、翦除权臣、镇压宗亲、收拢皇权,步步为营坐稳龙椅。他心性冷硬,杀伐无度,眼中从无温情,视人命如草芥,视规矩如无物,朝堂之上无人敢撄其锋芒,四海之内无人敢逆其龙鳞。万民畏他,百官惧他,世人皆称,大曜得此明君,是百年盛世之幸。
可谁也未曾料到,冷心绝情、执掌万里河山的暴君,会偏偏栽在一个一无所有的罪臣遗孤身上。
为了苏新皓,他空置六宫,拒尽世家进贡的美人良娣,废百年祖制,开男夫入宠之先河;为了苏新皓,他数次顶撞太后懿旨,压制宗室非议,将朝野流言尽数压下;为了苏新皓,他甘愿背负昏君骂名,任由世人诟病帝王沉溺私情、荒废社稷。
偏爱太过昭彰,宠溺太过刺眼,终究引来了满朝嫉恨与天下非议。
今日早朝,矛盾彻底爆发。

臣,博陵崔嵩,恳请陛下!废黜苏氏,逐出深宫!

苏氏乃罪臣余孽,身带不祥,蛊惑君心、祸乱朝纲!长此以往,国运损耗,江山倾颓!

臣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斩断私情,赐死苏妖妃,以安民心,以顺天意!
三人领头,身后一众世家官员齐齐伏地。荥阳郑氏郑修、范阳卢氏卢延、陇西李氏李懋接连出声附和。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层层叠叠,震彻整座太极殿,裹挟着关东各大世家的施压、宗室的逼迫、礼法的桎梏,铺天盖地朝龙椅上的少年帝王压去。
这是朝堂最无解的逼迫。忠君、报国、顺天、安民,所有冠冕堂皇的大义尽数压来,但凡稍有理智的君王,纵使万般偏爱,也必会权衡利弊,取舍退让。
可朱志鑫从来不是寻常君王。
他端坐九龙宝座,玄色龙袍绣着金线盘龙,暗沉张扬,威压凛人。少年轮廓锋利冷冽,漆黑眼眸俯瞰下方跪伏的满朝文武,眼底无半分波澜,无半分动容。
任凭哭声震殿,任凭大义压身,他自始至终,沉默冷眼。
满殿喧嚣里,唯有立在御座侧后的洪公公心头微紧。
他太懂陛下。
陛下越是沉默,杀意便越重。
直到三位老臣额头磕出赤红鲜血,以命殉谏,誓要逼他下赐死圣旨之时,朱志鑫才缓缓抬眼,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冰冷,碾碎了满堂嘈杂。

朕的人,轮不到尔等置喙。
一句话,落尽寒霜。

洪泰博

是,陛下

崔嵩、周怀安、温景明,结党逼宫,以下犯上,目无君威。拖入天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郑修、卢延、李懋及其余附和官员,罚俸三月,闭门思过。
禁军应声而入,甲胄铿锵震地,打破殿中死寂。
三位老臣目眦欲裂,痛心疾首地怒斥君王昏聩、沉迷妖色,却终究无力抗衡帝王铁令,被强行拖拽而出。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垂首屏息,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无人不心惊。这位少年天子,是真的敢为了一个深宫宠侍,硬碰整个关东世族,与天下大义为敌。
一场轰动朝野的死谏风波,最终以门阀重臣入狱、世家势力受挫收场。
朱志鑫未留半分情面,亦未做半分解释,径直起身退朝。
洪公公连忙垂首躬身,紧随帝王身侧,低声传唤仪仗,步履轻稳,不敢有半分差错。一路行过长长宫阶,漫天碎雪落满龙袍肩背,少年帝王周身戾气沉得吓人,整条御道连风声都似停滞。

陛下,天牢已奉旨留人,三家府邸外禁军已暗中布防,暂禁私相往来。朝臣私下动静,老奴已命人尽数记下。

盯着。

是,老奴遵旨
洪公公应声退至殿外,轻轻合上殿门,将所有风雪、窥探、朝局暗流,尽数隔绝在外。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暖香扑面而来,瞬间消融了朱志鑫周身所有的凛冽杀伐。
养心殿后殿,地龙温热,沉香袅袅,温柔缱绻的气息裹住周身,与殿外的风雪凛冽判若两界。
苏新皓正斜倚在窗边的白狐软榻上。
他今日未着繁复华贵的宫装,只穿了一身素净月白锦袍,衣料细软如云,贴合清瘦挺拔的身形。乌黑长发未束冠冕,松松散垂肩头,几缕碎发贴在白皙颈侧,温顺又清艳。
窗外风雪漫天,落雪簌簌,天光灰白冷淡,落在他身上,却衬得他肌肤白如凝脂,眉眼干净通透。
他本生得一副绝色骨相,无半分俗艳戾气,眉眼清浅,轮廓温润,唯独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极淡的上挑,不笑时清冷疏离,浅笑时便自带入骨媚色,清艳得不染尘埃,却又蛊惑得动人心魄。
此刻他微微垂着眼,长睫浓密低垂,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边暖炉里的银炭,指尖纤细白皙,动作轻柔舒缓,周身萦绕着与世无争的淡然安稳。
仿佛太极殿里的朝野动荡、朝堂死谏、满城非议,尽数与他无关。
听见穿堂传来的脚步声,苏新皓这才缓缓抬眸。
澄澈温柔的眼眸望来,盛着一室暖灯柔光,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只剩浅浅笑意。他看着满身风雪归来的帝王,唇角轻扬,嗓音轻软温柔,像春风拂过静水,温柔得能抚平世间所有戾气。

陛下~回来了~
朱志鑫阔步踏入后殿,挺拔身影骤然笼罩软榻,单手撑在狐裘软垫之上,俯身将人圈在自己与榻边之间,形成极致亲密、专属禁锢的方寸天地。
风雪的微凉还缠在他的衣袍之上,混着沉水香气,气息交缠。他深邃黑眸牢牢锁住怀中之人,眼底还残留着朝堂的冷戾锋芒,落在苏新皓脸上时,却尽数化作温柔缱绻的纵容。

都知道了?
宫里从来藏不住事。早朝百官死谏、三太傅被囚的消息,瞬息便传遍六宫。

宫中人多口杂,朝堂的任何动静,传到养心殿只是分分钟的事情而已。
他太清楚那些大臣的说辞,太熟悉世人对他的恶意。
入宫半年,他居于帝王起居的养心殿,早已听惯了旁人喊他苏妖妃,听惯了蛊惑君心、祸乱朝纲的骂名,看惯了博陵崔氏、汝南周氏、太原温氏一众世家的敌视、宗室的鄙夷、世人的唾骂。自苏家满门倾覆、他孤身存活于世的那日起,他的身上就被钉上了不祥、祸水的标签,任凭他如何安分守己、淡然蛰伏,也躲不过世人的偏见与苛责。

让我猜猜,今日朝堂,崔嵩、周怀安、温景明一众世族,又劝陛下杀我了,对吗?

又是这样,以江山社稷为由,以天下万民相逼,要陛下舍弃我,平息世家与朝野怒火。
他问得轻浅,仿佛性命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可弃的尘埃。
苏家满门抄斩那日,他就已然看透生死。世间再无他的牵挂,再无他的执念,生或死,本就无关紧要。唯独眼前这位少年帝王,是他乱世浮沉里唯一的救赎,是他甘愿居于养心殿、背负骂名的唯一理由。
朱志鑫看着他眼底毫无波澜的淡然,心口骤然一紧,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恐慌。
他执掌生杀大权,见惯世人贪生怕死、趋炎附势,见过无数人为荣华折腰、为性命求饶。唯独苏新皓,坐拥他倾尽天下的偏爱,居于帝王寝殿,却视荣宠为云烟,视生死为等闲。
最无惧生死的人是他,可最害怕失去的人,是自己。

是。

一众门阀老臣,倚老卖老,以死逼朕,要朕赐你毒酒,废你名分,将你逐出养心殿打入冷宫。

可苏新皓,你要记住。
他收紧手臂,力道带着偏执霸道的占有,将人牢牢拥入怀中,仿佛要将这人揉进骨血、融进余生,永世不离。

朕十五岁登基,掌万里河山,握生杀权柄,三年栉风沐雨,步步浴血走来。这天下,这社稷,这万民,这盘根错节的世族门阀,于朕而言,皆是身外之物。

朕此生坐拥天下,无所畏惧,无所牵绊,唯独遇见你,才有了软肋,有了执念,有了万万不能放手的东西。

江山可弃,权柄可抛,世家可压,骂名可受。

唯独你,生生世世,朕绝不拱手让人。
洪公公立在养心殿前殿门外风雪之中,垂手静默,替殿内二人挡去所有宫人窥探、所有细碎风声。他伺候陛下多年,从未见过陛下为谁破例至此,将罪臣遗孤安置在养心殿,更从未见过陛下将一份情意护得如此决绝、不惜举世为敌。
后殿沉香袅袅,暖意融融,相拥的两人隔绝了世间所有风雨与敌意。
苏新皓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滚烫的心跳,感受着这份倾覆天下的偏爱,眼底浅淡的笑意渐渐加深,温柔之下,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疯戾与笃定。
世人皆说,暴君以江山为笼,囚苏妖妃于养心殿,让他困于深宫,受尽唾骂。
可无人知晓,从来不是朱志鑫困住了他,是他心甘情愿踏入这方寸牢笼,是他以一身温柔为丝,缚住了这尊无心无情的暴君。
他抬眸,眼底盛着暖灯与帝王身影,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却带着与温顺外表截然相反的决绝。

陛下,不怕吗

不怕我当真如崔、周、温那些世家门阀所言,心怀叵测,惑主乱政,终有一日,倾覆你毕生打下的江山?

你若想要江山,朕便双手奉上。

这万里山河是朕的,你想要,便尽数归你。

只要你留在养心殿,留在朕身边,哪怕山河破碎,王朝倾覆,朕亦无怨无悔。
苏新皓指尖轻轻抚上他的下颌,微凉的触感划过凌厉轮廓,温柔的动作里,是无形的桎梏与羁绊。
他望着眼前为他负尽天下的帝王,眼底温柔缱绻,亦藏着千年不悔的深情。

那陛下。

世人皆骂我们是暴君妖妃,骂我们祸乱千秋,那我们便遂了世人所愿。

以江山为笼,以岁月为锁,你护我不惧千夫所指,我伴你不惧万世唾骂。

从此做这世间一对亡命恶鬼,共守养心殿,共担骂名,岁岁相守,万劫不离。

好。
风雪封城,沉香绕梁。
殿外洪公公静立风雪,替帝遮尽浮华是非。
养心殿内两人相拥,不惧门阀,不畏流言,不畏天命。
紫金皇城最森严的牢笼便在此处,藏着世间最滚烫偏执的双向深情,与一场即将席卷整座朝堂的滔天风雨。3
劳斯写的场景太有氛围感了!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