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宋曜的自述
我叫宋曜,曜,阳光的意思。可能是为了呼应我的名字,我一出生便有着一头金色的头发,天蓝色的眼睛。
按照我妈逗我的话说“万一真是个太阳转世不就完了,后羿不得找你来?”。
我妈的话真灵验,我当真遇到了那个拿捏我的人,我围着那个人像一只冲他热情摇尾巴的金毛犬。
那个“后羿”名叫江祐安,祐安很胆小,他不爱说话每天的“工作”就是抱着他的画板低着头找个没人的角落画画。
我每次跟他说话时,他那淡黄色的眼睛就一直低垂着,说话声音也小小的而且每次刮风时他那略长的头发随风飘动的时候特别有韵味(当然,我那时候只觉得可爱✧₍^˶- ˕ -˵^₎✧)
后来我几经打听才知道,他还有另一个名字,江清墨。
不过在我这里,他最常被叫的称呼是“祐安”。我喊了快二十年,从九岁喊到现在,每次喊出口的时候,嘴里都好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甜的。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九岁那年的夏天。
那时候我刚从城里的小学转到那个靠近郊区的双语学校,满脑子都是“新学校好酷”“能交到新朋友吗”之类的兴奋念头。我妈说我从小就不认生,不管对方什么脾气,我都能凑上去聊两句。事实也确实如此,转学第一天我就跟班里一半的人混熟了。
但那天下午放学后,我在学校旁边那个小公园里看到了他。
他坐在秋千上,怀里抱着一本画册,安安静静地翻着。那种安静很特别——不是害羞的安静,也不是无聊发呆,更像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那个秋千是一艘小船,而他一个人漂在茫茫大海上,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黑色的头发泛着微微的光泽,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从画册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撞进了我心里。
黄色的眼睛。像琥珀一样透亮,又像深秋的落叶一样带着凉意。
那种眼神,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它里面有困惑,有戒备,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好奇。就是那丝好奇,让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你好!我叫宋曜!”我笑得很大声,后来祐安说我当时跟个大喇叭似的,“你家是新搬来的吗?我以前没见过你!”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画册。
我不死心,凑过去看他手里的画册。里面全是画,素描、水彩、线稿,有些画得很精细,有些还在打草稿。我那时候什么艺术细胞都没有,只觉得好看。
“你会画画?好厉害!”我真心实意地夸他,“我能看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画册慢慢转向我。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你真的要看吗?你不会笑我吗?”
我翻了几页,越翻越惊艳。一个才九岁的孩子,画出来的东西居然这么有灵气。虽然我也说不上来哪里好,但就是觉得好。我抬头看着他,他正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等我的评价。
“画得真好!”我大声宣布,“比我画的好看多了!我上次美术课画的小狗,老师都说像小熊!”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我盯得紧,根本发现不了。但就是那一下,让我觉得整个夏天都亮了一度。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想他黄色的眼睛,想他抱着画册的手指,想他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我到家的时候,我妈问我:“怎么这么高兴?”
我说:“我交到新朋友了。”
“哦?什么样的朋友?”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特别安静,特别好看,画画特别厉害。但是好像不太开心。”
我妈摸摸我的头:“那你多陪陪他。”
我用力点头:“我会的。”
九岁的我,还不知道这句话会变成我一生最重要的承诺。
从那天起,我就跟祐安杠上了。
不是打架那种杠上,是我单方面宣布“江祐安是我的朋友了”,然后开始对他进行全天候、无死角的“友好攻击”。
他不爱说话,我就负责说。他不爱动,我就拽着他动。他画画的时候,我就搬个凳子坐旁边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发现他给我画了一张速写——画的是我流口水的样子。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主动画除了风景静物以外的东西。
我很得意。虽然那张画后来被他撕了。我问他为什么撕,他说:“太丑了。”我说:“哪里丑,明明很可爱。”他说:“画得丑。”我笑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我在套他话,耳朵尖红了一下午。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着,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别人的靠近那么紧张,不知道他为什么有时候看着远处发呆,眼神空得吓人。我只知道他是我见过的、最安静的、也最特别的人。我想靠近他,想让他笑,想让他那本画册里有更多活的东西。
我那时候做了一件现在想起来还挺傻的事。我把他画给我的每一张画都留了下来——流口水的、打瞌睡的、张大嘴吃面的——全部夹在我自己的课本里。我妈有一次帮我整理书包,翻出来那些画,看了半天说:“这是谁画的?还挺传神,就是画里的人怎么这么蠢?”
我说:“妈,你儿子本来就这样。”
后来我发现了,他被人欺负。
学校走廊里,几个高年级的男孩堵着他,抢他的画册,嘴里吐着各种难听的话——“怪物”“野种”“黄眼睛的妖怪”。祐安蜷在角落里,抱着头,一声不吭。
我当时就炸了。
我冲上去照着那个抢画册的男孩脸上就是一拳。说实话,那一拳打得我手疼。但我没退,瞪着他们,吼了一句:“放开他!谁敢再欺负他试试!”
那几个男孩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捡起画册,擦掉上面的灰,递给祐安。他的手在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冰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没事了,祐安。以后我保护你。”我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想过“保护”意味着什么,也没想过“以后”有多长。我就觉得,这件事我必须做,这个人我必须护。
他抬起头看我。黄眸里有水光,他咬着嘴唇,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慢慢握住了我递过去的手。
那只手冰得吓人,但我觉得掌心暖透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练武术。我跟家里说我要学,我妈很高兴,说“终于有个正经爱好了”。我练得很认真,比谁都认真。教练都说我有天赋,只有我自己知道,天赋什么的,只是因为我心里有个必须要变强的理由。
我也开始学画画。
这件事就很惨烈了。我对着画板,怎么画都不对。线条歪七扭八,透视一塌糊涂,颜色搭配更是灾难。老师委婉地说我“有热情”,祐安看了一眼我的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像幼儿园小朋友的涂鸦。”
他嘴上这么说,但每次我画完,他都会帮我改,一笔一笔地改。他的手很稳,线条干净利落,像是画笔本来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改完以后,他会在旁边写下批注,字迹清秀,言简意赅。
我那些惨不忍睹的画,被他改完以后,居然还能看。
我都留着。一张都没扔。
我还去学了音乐。钢琴、长笛、乐理,我一个都没落下。我在这方面的天赋比画画好一点,但跟祐安比还是差远了。他弹琴的时候,整个房间会静下来,连空气都好像变得柔软。他偶尔会写曲子,用简谱记下来,随手丢在一边。我偷偷把那些纸捡起来,收好。后来我找老师把这些曲子编成了完整的乐谱,再后来,我把这些曲子录了下来。
他从来不知道。
有一次我练琴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听,听了一会儿说:“你左手有个地方弹错了。”
我说:“哪里?”
他走过来,俯身按住我的手,帮我纠正指法。他的手指很凉,但那种凉意让我心跳漏了一拍。我抬头看他,他正专注地看着琴键,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很柔和。
“就是这里。”他说,“重来一遍。”
我重来了一遍。
“对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我继续弹。但我整颗心都在飘,飘得按错了好几个音。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只有我能捕捉到的、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在笑我。但我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刚才那些错音弹得太值了。
十五岁那年,祐安出事了。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他被送进医院之后了。我妈打电话告诉我,说“祐安那孩子出了点事,你阿姨让你别急”。我扔下电话就往外跑,一路跑到医院,跑到他的病房。
他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黄眸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干裂,手腕上有淤青,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
他妈妈在旁边哭。赵敏阿姨眼睛红肿,李韵阿姨握着他的另一只手,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得吓人。
“祐安,是我,宋曜。”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来了。”
他没有反应。
那天晚上,我在他床边坐了一整夜。他一直在发抖,睡着了也不安稳,偶尔会突然惊醒,浑身冷汗。我就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没事了,祐安。我在这里。你安全了。”
后来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亲戚,他信任的人,给他下了药。虽然最后没有得逞,但对他而言,天已经塌了。
他的病更重了。
抑郁症、自闭症,又添上了情感障碍。他开始频繁地发病,整个人在亢奋和低落之间剧烈摇摆。有时候他会突然哭,哭得撕心裂肺;有时候他又像一潭死水,怎么叫都不回应。他开始自残,用美工刀划手腕,划得一道一道的,藏在袖子底下,直到我偶然发现。
我那天把他所有刀片都收走了,然后抱着他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我忍了太多年,那天实在忍不住了。我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傻子。“你不许再做这种事。”我说,“你听到了没有?江祐安,你不许。”
他没有回答我。但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他知道我在害怕。即便他自己已经破碎成那样,他依然能感知到我的恐惧。
这就是江祐安。
后来我跟我爸妈谈过一次。我跟他们说,祐安生病了,病得很重,我要一直陪着他。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说:“小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知道。”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好了就行。但是你自己也要好好的,别把自己也拖垮了。”
我妈补充了一句:“祐安那孩子,我们一直很喜欢。你多带他回家吃饭。”
那天晚上,我带祐安回了家。他坐在我家餐桌前,吃着我妈做的红烧肉,吃了一小口就放下了筷子。我妈问他:“不合胃口?”
他摇摇头,小声说:“好吃。就是……吃不下。”
我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走过去,轻轻摸了摸祐安的头发,说:“没事,吃不下就慢慢吃,阿姨下次给你做点清淡的。”
祐安的眼眶也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坐在他旁边,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我爸清了清嗓子,假装在看报纸。但我看到他的报纸拿反了。
十八岁那年,我在天台上跟他表白了。
我准备了很久。我查攻略,问朋友,还偷偷练了好几遍要说的话。结果真到了那一刻,我什么都忘了。天台上风很大,星星很亮,他站在栏杆旁边,黑发被风吹起来,黄眸里映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好看得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祐安,我喜欢你。”我说。声音有点抖,耳朵发烫,金发都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永远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愣住了。黄眸里闪过一丝震惊,然后是茫然,是犹豫,最后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完:“我知道你可能还没办法完全理解或者接受……没关系,我可以等。无论多久,无论你需要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江清墨,给我一个照顾你一辈子的机会,好吗?”
我叫他江清墨。
那个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但我自己发现的名字。在他的画作署名里,在他的小说作者栏里,在他偶尔写的曲子手稿角落里。
“孤鸿”是他的画,“孤云”是他的书,“清墨”是他的曲。这些都是他——那个真实的、被藏起来的、在黑暗中依然发光的江清墨。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嘴唇动了动,像要说“好”,又像要说“不”。
然后他哭了。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天台的水泥地上,砸在我心里。我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他在我怀里发抖,手指攥着我的衬衫,攥得指节发白。
“曜……”他哑着嗓子,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可能……没办法给你……正常的……”
“谁要正常的?”我打断他,把他抱得更紧,“我要江祐安。管他什么样子,我都要。”
他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是。”
那一刻,我觉得天台上所有的星星都亮了。我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直到风停了,直到他的呼吸平稳下来,直到两颗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
后来他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被爱。
他还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曜,你知道吗,你是我第一个不害怕触碰的人。”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是宋曜。因为你从九岁开始,每一次碰我,都让我觉得安全。”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靠在我肩膀上的温度,他手指攥着我衬衫的力度,他在我胸口闷闷地说的那句话。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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