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接到太子傅的诏书是在廷尉府。
内侍宣诏时他正在批阅刑案,搁下笔跪接旨意,站起来的时候手还按在案上,案角的竹简被他碰倒了,内侍想帮他捡他摆了摆手。太子傅,这个位子比廷尉高半级,名义上是教太子治国,实际上是储君的老师,将来太子登基他就是帝师。
李斯在秦廷混了快二十年,他知道这个位子意味着什么,也猜得到是谁选的。
次日一早李斯去了东宫。
华阳在正殿等他,案上摆着两卷竹简,一卷是《商君书》,一卷是李斯自己写的《谏逐客书》。李斯进门时看见那卷《谏逐客书》脚步顿了一下,那是他几年前写给嬴政的奏章,后来被廷尉府抄了一份存档,幕府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
“李师傅坐。”
李斯在案对面坐下,华阳把《商君书》推到一边,拿起那卷《谏逐客书》。
“李师傅这篇奏章我读了三遍。”
“公主读出了什么。”
“读出李师傅心里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李斯没有接话。
“李师傅是楚人,入秦为客卿,这篇奏章是替客卿说话的,”华阳翻开竹简指了一行,“但李师傅在奏章里只说了客卿有功,没说客卿有错,郑国的事李师傅一句没提。”
李斯沉默了片刻。
“郑国是郑国,客卿是客卿。”
“对,”华阳把竹简合上,“但朝上的人不这么分,他们觉得客卿里出了一个郑国就全是郑国,李师傅写奏章替客卿说话,他们觉得李师傅在替自己说话。”
李斯看着女童,六岁的太子坐姿端正,手里攥着那卷《谏逐客书》,说的话像廷尉府的老吏在审案子,他忽然想起华阳在殿上问“李廷尉是哪里人”的那一天,那天他就知道自己小看了这个孩子,现在他更确定。
“太子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师傅以后不用担心客卿的事了,”华阳把竹简搁在案上,“六国平了,天下只有一个秦国,从今往后没有客卿也没有秦人,只有秦国的臣子,李师傅是楚人还是秦人已经不重要了。”
李斯沉默了很久,案上那卷《谏逐客书》摊开着,墨迹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他写了那么长的一篇奏章替客卿争,到头来是六岁的太子替他解了心结。
“臣明白了。”
“那李师傅从今天起替我管东宫的文书和律令,”华阳说,“东宫的属吏不多,王婉管军务消息,蒙芷管地理舆图,李由管文书,剧辛管总揽,李师傅管律令和朝堂上的事,你们各管一摊。”
李斯点头,华阳把案上的《商君书》推到他面前。
“这本书我读了三遍有些地方读不懂,李师傅给我讲讲。”
李斯接过《商君书》翻开一页,开始讲更法篇,他讲得很细,从商鞅变法的背景讲到秦国的耕战制度,华阳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句,问的都是关键处,李斯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华阳。
“太子读《商君书》是为了治国还是为了变法。”
“为了变法,”华阳说,“但变法不能像商鞅那样变。”
“为什么。”
“商鞅变法把秦国变成了一个打仗的机器,百姓只有耕和战两条路,这在战国行得通,天下一统以后行不通,”华阳说,“天下太平了百姓要过日子,种地做工经商都要有路走,秦律太严百姓受不了。”
李斯搁下竹简,他管了十几年刑名,秦律的严苛他比谁都清楚,但他从来没想过商鞅那一套在统一之后会出问题。
“太子的意思是秦律要改。”
“改是要改,但不是现在,”华阳说,“现在六国刚平天下初定,改律令太急会乱,等天下稳了再说。”
李斯点头,他没有再多问,继续讲《商君书》,讲了半个时辰才合上书简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华阳正伏在案上写什么东西,六岁的太子腰背挺直握笔的姿势很稳,李斯忽然想起嬴政六岁的时候还在赵国的囚车里,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华阳写完抬头,系统冒了出来。
【宿主瓜值加一百,李斯太子傅节点达成,当前瓜值五千一百九十。】
“存着。”
【宿主李斯刚才走的时候回头看你,瓜田里说他在想大王六岁的时候还在赵国囚车里。】
“他想起这件事说明他认了,”华阳把帛布折好,“李斯这个人只认本事,他管了十几年刑名,我说秦律要改他没反驳,说明他知道我说得对。”
【那李斯以后会真心帮你吗。】
“不会真心,”华阳站起身走到殿门口,“但他会好好做事,他想要的东西我清楚,帝师的位子他想要,青史留名他想要,这些我都能给他,他不需要真心也能替我办事。”
赵高从廊下走过来躬身行礼。
“太子殿下,少府送来的东宫器物册子,臣整理好了请殿下过目。”
华阳接过册子翻了两页,赵高整理得很细,器物名称数量来源都写得清清楚楚,挑不出毛病。
“放在案上吧。”
赵高把册子放在案上退了出去,华阳看着他的背影在廊下消失,系统冒了出来。
【宿主赵高在东宫做事很勤快,瓜田里说他把东宫的器物库房都清点了一遍,还自己掏钱给东宫添了几盏灯。】
“自己掏钱。”
【对,瓜田里说赵高在少府的俸禄不高,但他舍得花,东宫的宦官宫女都说他好。】
华阳拿起册子又翻了两页,赵高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挑不出错但正因为挑不出错才更危险。
“继续盯,”华阳说,“他在东宫收买人心,迟早会露出马脚。”
【好嘞,对了宿主还有一件事,瓜田里说胡亥今天派人来东宫问赵高在不在,赵高出去见了那个人,两个人在宫墙根下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瓜田里没听清,但那个人走的时候赵高塞了他一块帛布。】
华阳搁下册子,赵高跟胡亥的人还在来往,他在东宫管事却跟胡亥的人私下递东西,这件事早晚要报给嬴政。
“把这件事记下来,”华阳说,“等赵高的事攒够了再一起报。”
【好嘞。】
华阳站起身走到东宫的后花园,咸阳的春天快过去了,园子里的花开得正盛,她站在石井旁边看了一会儿,远处章台宫前殿的方向有内侍捧着奏章进进出出,嬴政称帝的事快定下来了,她这个太子也得开始替皇帝分忧了。